第二口,尝的是和平的四喜丸子。丸子软烂入味,肉香四溢,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爆开。嘉禾嚼了很久,然后说:“和平,丸子团得圆,心也放得正。你是个好主厨。”
和平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已经糊了一脸。
第三口,尝的是明轩的宫保虾球。虾球鲜嫩弹牙,酸甜适口,辣味在后。嘉禾嚼着,点了点头:“明轩,这道菜,可以传给念清了。”
明轩趴在床沿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第四口,尝的是刘芸摆盘的凉菜——她没有做热菜,但拌了一道黄瓜,切了蓑衣刀,摆成一朵花的形状。嘉禾夹了一片,嚼了嚼,说:“芸儿,你虽然不是沈家的血脉,但你是沈家的人。这个家,有你一份。”
刘芸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是汤。全家福,是和平炖了一下午的。老母鸡、火腿、竹荪、松茸,汤清如水,味厚如醇。嘉禾喝了一口,说:“这个汤,可以留着。等我走了,每次家宴都炖一锅。就当我也在。”
建国终于忍不住了,哭出了声。他趴在床尾,肩膀剧烈地颤抖。和平伸手搂住大哥,兄弟俩抱头痛哭。明轩在旁边哭,刘芸哭,连念清也哭了——他虽然小,但他知道,太爷爷快要走了。
最后,是杏仁茶。
念清端着那碗杏仁茶,手在抖。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把碗递到太爷爷面前。
“太爷爷,您尝尝。”
嘉禾接过碗。乳白色的杏仁茶,温润如玉,桂花蜜在茶汤里散开,像金色的星星。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闭上眼睛。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和胡同里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嘉禾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看着念清,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
“齐了。”
念清愣了一下,然后扑进太爷爷的怀里,放声大哭。
十
那天晚上,嘉禾的精神出奇地好。
他让全家人都别走,陪他说话。他讲了很多以前从来没讲过的事——他小时候在廊坊老家的日子,他父亲沈福生教他做菜时的样子,他母亲做杏仁茶时哼的那歌谣,年陈大勇离开北京前一晚他们喝了多少酒,菜馆公私合营那天他父亲说了什么话……
他讲得很慢,有时候讲着讲着就停下来,想很久,才继续讲。但没有人催他,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部口述的历史。
讲到凌晨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我累了,”他说,“我要睡了。”
和平帮他躺下来,盖好被子。嘉禾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爸,”和平轻声说,“您好好睡。我们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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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十一
之后的几天,嘉禾几乎不吃东西了。
他只喝水,偶尔喝几口粥。但他的意识一直是清醒的。他每天都会让和平打开窗户,让厨房的味道飘进来。他会深深地吸气,然后满足地叹气。
“今天的排骨,火候正好。”“明轩的炸酱,今天没炸糊。”“念清的杏仁茶,熬得越来越好了。”
他像一位退休的指挥家,坐在观众席上,听着乐队演奏他排练了一辈子的曲子。每一个音符他都听得出来,每一个细节他都知道。但他不再上台了。他知道,这支乐队已经不需要他了。
五月初,胡同里的槐树终于芽了。嫩绿的新叶在枝头冒出来,像无数只小手,在风中挥舞。嘉禾从窗户看到了,说了一句:“槐花快开了。”
和平说:“是啊,再过半个月就开了。”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等不到槐花开了。”
和平握着父亲的手,没有说话。
“但没关系,”嘉禾说,“我闻了一辈子槐花香了。今年的,你们替我闻。”
十二
最后一夜,是o年月日。
那天白天,嘉禾罕见地吃了小半碗粥。刘芸高兴得不行,以为他好转了。但和平知道,这不是好转,是回光返照。
晚上八点,嘉禾把全家叫到了床前。这一次,他没有说很多话。他只是看着每一个人,一个一个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和平身上。
“和平,”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菜馆……交给你了。”
和平握着父亲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床单上:“爸,您放心。我会守好的。”
嘉禾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明轩和念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已经不出来了。
明轩凑过去,把耳朵贴在爷爷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