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孙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傍晚五点,念清放学回来了。他会背着书包噔噔噔跑上二楼,推开门,喊一声“太爷爷”,然后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坐到床边,开始跟嘉禾说学校的事。他说的最多的是食堂:“太爷爷,我们学校的食堂太难吃了。那个红烧肉,肥的比瘦的多,咬一口全是油。那个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是生的,鸡蛋是糊的。我每次吃都想起您做的菜,然后就吃不下去了。”
嘉禾说:“那你就别吃食堂了,回家吃。”
念清说:“中午回不来啊。”
嘉禾想了想,说:“让你爷爷给你做便当。”
念清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跟他说。”
念清高兴得在床上打滚,嘉禾笑着看他,眼神柔软得像春天的河水。
四
嘉禾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四月初,他开始吃不下东西了。不是不想吃,是吃下去就吐。和平变着花样给他做,从清淡的到浓稠的,从流食到半流食,从米粥到烂面条,什么都试过了,他吃几口就摇头。
“爸,您再吃两口。”和平端着碗,声音有些颤。
嘉禾看着那碗粥,是他小时候最爱喝的红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枣香扑鼻。他想喝,但胃里翻涌着,闻到味道就想吐。他摇了摇头:“不吃了。”
和平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偷偷擦眼泪。
嘉禾看到了,说:“哭什么?人老了都这样。”
和平吸了吸鼻子,没回头:“爸,我没哭。”
“没哭就好。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和平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挤出了一个笑:“爸,您想吃什么?您说,我做。”
嘉禾想了想,说:“炸酱面。”
和平愣了一下。炸酱面,沈家的招牌,嘉禾做了一辈子的菜。但现在父亲的身体状况,吃炸酱面?面条那么硬,酱那么咸,胃能受得了吗?
“爸,您……”
“少放面,多放酱。面条煮烂一点。”嘉禾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和平下楼去做炸酱面。他选了最细的面条,煮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煮到面条软烂。炸酱用的是瘦肉,少油少盐,多加了点水,熬得稀一些。菜码切得碎碎的,方便吞咽。
他端着面上楼的时候,手在抖。
嘉禾看到那碗面,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撑着坐起来,接过碗,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好吃吗?”和平问。
嘉禾没有回答。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了半碗,然后放下了筷子。
“够了?”和平问。
嘉禾点点头,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话:“你爷爷做的炸酱面,也是这个味儿。”
和平端着空碗下楼的时候,在楼梯上站了很久。他想起了祖父沈福生——那个他只见过照片、从未见过的老人。祖父做的炸酱面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父亲吃到的那个味道,穿越了八十多年的时光,从祖父的灶台,到父亲的灶台,再到他的灶台,一直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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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擦了擦眼睛,走下楼去。
五
四月中旬,嘉禾已经下不了床了。
他的双腿肿得厉害,脚踝一按一个坑。医生说这是心力衰竭的表现,身体里的水分排不出去。和平每天给他按摩双腿,从脚踝到膝盖,一遍又一遍,按得手都酸了。嘉禾说:“别按了,没用的。”和平说:“按着舒服点。”
嘉禾不说话了,闭上眼睛,让儿子按。
建国每天也来看父亲。他坐在床边,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坐一下午。嘉禾有时候睁开眼睛看看他,有时候不睁。父子俩就这样沉默地待在一起,像两块挨着的石头,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知道对方在。
有一天,建国忽然开口了。
“爸,您还记得我小时候,您教我切菜的事吗?”
嘉禾睁开眼睛:“记得。”
“我第一次切菜,切到了手指,血流了好多。您看了一眼,说‘没事,继续切’。我当时觉得您心狠。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您是想让我记住,做菜不能怕疼。”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时候哭了吗?”
建国笑了:“哭了。哭得可厉害了。”
“那你后来还怕切菜吗?”
“不怕了。切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