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家宴申遗
一
春节刚过,胡同里的年味还没散尽,沈家菜馆收到了一封来自北京烹饪协会的公函。
信是明轩拆开的,他看完后愣了好几秒,然后举着信纸冲进厨房,差点撞上端着热汤的和平。“爸!爷爷!你们快看!”他的声音高得把灶台上的火都吓得跳了一下。
嘉禾正在后院晒太阳,听到孙子的喊声,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明轩已经跑到他面前,把信纸递到他鼻子底下。嘉禾往后仰了仰,戴上老花镜,接过信纸。
“关于联合申报‘中国家宴文化’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倡议函”。
这行字很长,嘉禾看了两遍才念顺溜。他往下看,信的大意是:国家文化和旅游部正在推动“中国家宴文化”项目的世界非遗申报工作,需要联合全国各地的老字号餐饮品牌共同参与。沈家菜馆作为北京胡同家宴文化的代表,被列入批邀请单位。
“世界非遗?”嘉禾放下信纸,看着明轩,“那是啥?”
明轩兴奋得手舞足蹈:“就是联合国承认的、全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爷爷,您想想,如果‘中国家宴文化’成了世界非遗,那咱家的菜就不是北京的菜、中国的菜了,是全世界的宝贝!”
嘉禾想了想,说:“全世界的宝贝?那是不是全世界的人都要来吃?”
“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嘉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咱家的灶台可不够用。”
和平从厨房里跟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他拿过信纸看了一遍,比明轩冷静得多:“爸,这个事不是咱一家的事。信上说了,要联合全国的老字号。咱只是其中一家。”
明轩补充道:“对对对,信上说下个月在北京开筹备会,邀请您去言。”
嘉禾皱了皱眉:“言?我说什么?”
“就说咱家的家宴文化啊!说什么都行!”
嘉禾把信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说吧。”
但明轩知道,爷爷说“再说”的时候,通常就是“行”的意思。
二
筹备会那天,北京饭店的大会议室里坐了四十多位来自全国各地的老字号代表。
有从上海来的老饭店代表,从广州来的广州酒家代表,从成都来的努力餐代表,从西安来的西安饭庄代表,从杭州来的楼外楼代表……每一位代表的背后,都是一段少则几十年、多则上百年的饮食传承史。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场——这些人平时都是各自城市餐饮界的泰斗,今天坐在一起,既是为了同一个目标,也难免有些“谁家更有资格代表中国家宴”的暗流。
嘉禾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和平。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是刘芸专门去给他做的,说“申遗是大事,不能穿那件洗得白的蓝褂子”。嘉禾不情不愿地穿上了,觉得领口有点紧,时不时伸手去拽。
会议开始,文化和旅游部的领导先讲话,讲了中国家宴文化的历史渊源和世界意义,讲了申遗的重要性和紧迫性。然后是烹饪协会的专家介绍申遗的准备工作,需要提交哪些材料,需要哪些支持。最后是自由言环节,各家老字号代表轮流介绍自己的家宴传统。
上海来的代表第一个言,讲了本帮菜的“四冷八热”家宴格局,引经据典,从民国说到现在,ppt做了六十多页。广州的代表不甘示弱,讲粤菜家宴的“好意头”文化,每一道菜都有吉祥寓意,讲得绘声绘色。成都的代表讲川菜家宴的“三蒸九扣”,那是川西坝子的坝坝宴传统,粗犷中见精细。
轮到嘉禾的时候,他没有ppt,也没有讲稿。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言台前,看了看台下那些目光各异的同行们,沉默了几秒。
“我叫沈嘉禾,”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北京南锣鼓巷沈家菜馆的。我今年九十三岁,做了一辈子菜。”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
“刚才几位老师讲的都很好,很有学问。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就说说我家的家宴。”
“我家的家宴,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家常菜。红烧肉、炸酱面、葱烧海参、炒合菜、四喜丸子、杏仁茶。这些菜,北京人家家都会做,没什么稀奇的。但为什么我家的菜能让那么多人想家?我想了一辈子,想明白了——因为我家的菜里,有我们家的人。”
“我爹做菜的时候想着我,我做菜的时候想着我儿子,我儿子做菜的时候想着我孙子,我孙子做菜的时候想着他儿子。一代想一代,一代传一代。这就是我家的家宴。”
“家宴不是吃饭,是团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这就是家宴。不管桌子多大,菜多好,人不齐,就不叫家宴。”
他停下来,看了看台下。有人眼眶红了,有人在擦眼镜。
“所以,申遗这个事,我觉得应该做。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让后人知道,中国人吃饭,不只是为了活着,是为了活在一起。我就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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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座位。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那掌声不是礼节性的,是自内心的。连刚才ppt做得最厚的那位上海代表,也站了起来鼓掌。
和平扶父亲坐下,小声说:“爸,您讲得真好。”嘉禾摆摆手:“我就是说了实话。”
三
筹备会后,申遗的工作正式启动。
沈家菜馆作为北京地区的代表之一,需要提交一系列材料:家宴的历史沿革、代表性菜品及其文化寓意、家族传承谱系、家宴仪式的流程和规矩,还要提供影像资料和实物证据。
这些材料大部分由明轩负责整理。他翻出了家里的老照片、老菜谱、老账本,还专门找陈若昀教授帮忙梳理了沈家菜的历史脉络。陈若昀很乐意帮忙,她说:“沈家菜的家宴文化,不仅有民俗学的价值,还有神经科学的证据——你们的研究证明家宴能激活大脑的怀旧区域,这在世界非遗申报中是非常独特的亮点。”
明轩把陈若昀的那篇论文翻译成了英文,作为附件材料。他还请了专业的纪录片团队,在沈家菜馆和共享厨房拍了三天,把嘉禾做杏仁茶、和平做四喜丸子、念清摆盘的全过程都记录了下来。
最让明轩头疼的是“家宴仪式”这部分。沈家的家宴有什么仪式?好像没有。一家人坐下来就吃,没什么繁文缛节。他问嘉禾:“爷爷,咱家家宴有什么规矩?比如先上什么菜后上什么菜?谁坐哪个位置?”
嘉禾想了想,说:“规矩倒是有几条。第一,长辈不动筷,晚辈不能先吃。第二,鱼不能翻面,翻面不吉利。第三,吃完了要说‘我吃好了’,不能说‘我吃完了’,‘完了’不好听。第四,剩菜不能倒,要留着第二天吃,叫‘年年有余’。”
明轩一条一条记下来,又追问:“还有吗?”
嘉禾又想了想:“还有一条,是我爹定的。他说,家里来客人,不管是谁,哪怕是要饭的,也要让人吃饱了走。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出门。”
明轩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把这条写了下来。他知道,这条不是规矩,是家风。但家风,比规矩更值钱。
四
半年后,申报材料正式提交给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期间,嘉禾的身体出了点小毛病。春天的时候他感冒了一场,咳嗽了十几天,吃什么都没味道。和平急坏了,换着花样给他做菜,他都说“没味儿”。后来感冒好了,味觉也恢复了,但人瘦了一圈,走路更慢了,拐杖换成了双拐。
和平劝他少操劳,他说:“我还没看到申遗成功呢,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