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嘉禾。他拄着拐杖,走到镜头前。他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也许是在看那些看不见的观众,也许是在看他九十二年人生里所有吃过他做的菜的人。
“过年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能回家的人,回家吃顿团圆饭。不能回家的人,给自己做碗面,煮也好,泡也好,热乎的就行。饭暖了,心就暖了。祝大家,锅里有饭,心里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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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幕沉默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是一整屏的泪崩表情和“谢谢太爷爷”。
七
直播结束后,沈家四代人坐在八仙桌前,开始吃他们的年夜饭。
八凉八热,一汤一甜品,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嘉禾坐在主位,旁边是建国、和平、明轩、念清,刘芸和几个徒弟坐在旁边桌。窗外,胡同里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北京城区禁放多年,但还是有人偷偷放,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岁月的回响。
嘉禾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四喜丸子。丸子炖了一个小时,软烂入味,筷子一夹就开了。他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点了点头。
“和平,丸子做得不错。”他说。
和平愣了一下。父亲夸他,这是少有的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爸,您指导得好。”
嘉禾又尝了明轩的宫保虾球。这次的味道对了,酸甜平衡,虾球鲜嫩。他说:“这个菜,可以上菜单了。”
明轩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真的?爷爷,您同意我把这道菜加到菜单里?”
嘉禾看了他一眼:“我说了可以上,但你要再练一百遍。今天这个,还差一点锅气。”
明轩点头如捣蒜:“我练!我练一千遍!”
念清做的——他其实没做菜,只是摆盘。但嘉禾还是夸了他:“摆盘摆得好,比上次进步了。但你要记住,摆盘是锦上添花,菜不好吃,摆得再好看也没用。先把菜做好,再学摆盘。”
念清认真地点点头:“太爷爷,我知道了。”
最后是杏仁茶。嘉禾端起自己那碗,用勺子搅了搅,桂花蜜在乳白色的茶汤里化开,像金色的涟漪。他喝了一口,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桌上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知道,这碗杏仁茶对嘉禾意味着什么。
嘉禾睁开眼睛,眼眶有些红。他说:“这个味,对了。跟我娘做的一模一样。”
建国的眼眶也红了。他想起自己的祖母——那个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女人,那个在年的冬天,挣扎着从病床上起来,为儿子做最后一碗杏仁茶的母亲。她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留下了一道菜的味道。这道菜,穿越了七十多年,穿越了战乱、饥饿、离散、重逢,穿越了四代人的手,今天又回到了桌上。
“吃饭吧,”嘉禾说,“菜凉了。”
大家开始动筷子。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充满了整个菜馆。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远处的电视里传来春晚的开场音乐。又是一个除夕夜,又是一顿团圆饭。
八
吃完年夜饭,念清忽然说:“太爷爷,我想学做杏仁茶。”
嘉禾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学?”
念清想了想,说:“因为我想把这个味道传下去。等我有了孩子,我也要给他做。等我老了,我也要给我的孙子做。”
嘉禾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这个重孙子,十四岁,眼睛里有光,有他曾经有过的光。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石磨——青石磨盘,八十多年了,磨齿都磨平了,但还能用。
“来,”他对念清说,“太爷爷教你。”
念清跟着他走进厨房。和平想跟进去,嘉禾摆摆手:“你歇着。今天我教他。”
厨房里只剩嘉禾和念清。嘉禾把石磨放在盆上,从碗里抓了一把泡好的杏仁,放进磨眼里,然后示意念清推磨。
念清握住磨杆,开始推。石磨很重,他推得有些吃力,磨盘转得很慢。杏仁在磨盘间被碾碎,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慢一点,”嘉禾说,“不要太快。太快了磨不细,浆太粗,做出来的茶不滑。”
念清放慢了度,一圈一圈地推。乳白色的浆汁从磨缝里流出来,滴答滴答地落在盆里。
“太爷爷,”念清一边推一边问,“您小时候,太奶奶也是这样教您的吗?”
嘉禾摇摇头:“你太奶奶没教我。她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她的手艺,是我自己看着学的。她做杏仁茶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看,看了很多遍,后来她走了,我就试着做。做了很多遍,都做不出她的味道。后来你爷爷——就是我爸——他跟我说:‘你做的时候,想着你娘。’我想着她,再做,味道就对了。”
念清听着,手上的磨杆没有停。
“所以,”嘉禾说,“做杏仁茶的秘方不是杏仁和糯米的比例,也不是火候的大小。是你心里想着谁。你想着谁,这碗茶就是给谁做的。你心里有人,茶里就有情。”
念清似懂非懂地点头。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磨完了杏仁浆,嘉禾让念清过滤、熬煮。念清站在灶台前,拿着木勺,一圈一圈地搅拌。嘉禾站在他身后,像当年他父亲站在他身后一样。
“火小一点,慢慢熬。不要停,停了就糊了。”
念清认真地搅着,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杏仁的香味越来越浓,从厨房飘出去,飘到了八仙桌上。和平闻到了,放下筷子,笑了笑。建国也闻到了,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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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杏仁茶熬好了。念清盛了一碗,端到嘉禾面前。
嘉禾接过碗,看了看颜色——乳白色,均匀细腻。闻了闻——杏仁香,没有苦味。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