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清还小。等她长大了,让她自己选。她愿意做厨子,就做;不愿意,就不做。沈家的味道,不是靠强迫传下去的,是靠喜欢传下去的。她喜欢,她就会做;她不喜欢,你逼她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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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点了点头。“爸,我知道了。”
沈嘉禾伸出手,摸了摸和平的头。他的手在剧烈地抖着,手指像风中的枯枝,但落在和平头上的那一刻,忽然稳了。和平的头也白了,花白花白的,像冬天的枯草。沈嘉禾的手指在那些白间慢慢地滑过,像是在抚摸一段很长的时光。
“和平,你老了。”
“嗯,爸。我也老了。”
“你也老了……好。老了好。老了,就稳了。做菜,要老厨子才稳。太年轻的,火候不够。你现在的火候,刚好。”
和平笑了。“爸,您这是在夸我吗?”
“嗯。夸你。”沈嘉禾也笑了,“难得夸你一次,你好好听着。”
六
宴席结束后,客人们陆续散了。
老陈被儿子搀着走了,走的时候还在念叨:“和平,明天的海参,少放半勺盐。”赵奶奶被女儿推着走了,轮椅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李老先生把那本黄的账本留给了明轩,说:“放在你们这儿,比放在我那儿有意义。”孙福骑着三轮车走了,车斗里放着和平给他打包的红烧肉和炸糕。
钱多多收了摄像机,走到和平面前。“沈师傅,今天的素材,够剪一部好片子了。我会好好做的。不会辜负你们。”
和平点了点头。“谢谢钱老师。”
钱多多摇了摇头。“别叫我钱老师。叫我多多就行。沈师傅,我跟您说个事——我打算把‘食神探店’这个账号改了。不探店了,改做美食纪录片。探店的视频,流量高,赚钱快,但没意思。骂人谁不会?夸人谁不会?真正难的是把食物的故事讲好,把人心的温度传递出去。我今天在后厨待了一天,我明白了——美食不是用来评判的,是用来感受的。”
和平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多多,你长大了。”
钱多多笑了。“沈师傅,我三十二了。”
“三十二也不大。我三十二岁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呢。”
钱多多走了。前厅里只剩下沈家的人——和平、明轩、亦安、念清,和坐在轮椅上的沈嘉禾。后厨里,陈方、马晓鸥、小李、阿豪、大熊、小鹿在收拾碗筷。老陈和大刘也还没走,在擦灶台、洗锅、整理调料。
后厨里,老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和平走到后厨,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白瓷碗,舀了一碗老汤。汤色琥珀,清亮见底,表面浮着几滴金黄色的油珠。他端着碗,走到后院,站在老槐树下。
雪已经停了。后院的积雪有半尺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老槐树的枝干上挂满了雪,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那棵歪歪扭扭的枣树也白了,枝头的积雪像一朵一朵的白花。
和平把老汤洒在槐树下。汤洒在雪地上,琥珀色的液体在白色的雪面上慢慢洇开,像一朵盛开的花。热气从雪面上蒸腾起来,化作一缕白烟,消失在冬夜的空气中。
“太爷爷,”他轻声说,“一百年了。您看到了吗?您的炸糕车,变成了六口铁锅;您的一个炸糕,变成了一百零八道菜;您一个人,变成了我们一家人。您放心。汤没断,火没灭,味道没散。沈家菜馆,还在。”
他把碗放在石桌上,转过身,走回前厅。
沈嘉禾还在轮椅上坐着,没有睡着。他在等和平。
“和平,”他说,“汤洒了?”
“洒了。洒在槐树下了。给太爷爷喝了。”
沈嘉禾点了点头。“好。他爱喝汤。他在的时候,每次熬汤,他都要先尝一口。他说——‘汤好了,菜才能好。’”
他停了一下,看着和平。
“和平,推我去后厨看看。”
和平推着他,走进后厨。
后厨里,陈方他们在收拾碗筷。看到沈嘉禾进来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沈嘉禾看着后厨里的每一个人——陈方、马晓鸥、小李、阿豪、大熊、小鹿、老陈、大刘。他们的脸上有油渍、有汗水、有疲惫,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灶膛里的火。
“各位,”沈嘉禾说,“辛苦了。”
“不辛苦,沈爷爷。”陈方说,“今天是好日子。”
“好日子。”沈嘉禾重复了一遍,“一百年,是好日子。”
他看了看灶台上的六口铁锅,看了看案板上的菜刀,看了看调料架上的瓶瓶罐罐,看了看角落里那筐还没有削完的土豆。这些他看了一辈子的东西,今天看起来格外亲切,格外温暖,格外让人舍不得。
“和平,”他说,“把炒勺拿来。”
和平愣了一下。“爸,您要……”
“拿来。”
和平从墙上取下那把炒勺——沈德昌留下的那把,勺身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他把炒勺递到沈嘉禾面前。
沈嘉禾接过炒勺。他的手在剧烈地抖着,炒勺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勺柄磕在轮椅的扶手上,出清脆的“叮叮”声。他双手握住勺柄,把它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勺口直径一尺二,深度三寸半,重二斤六两。勺柄被几代人的手掌磨得光滑如镜,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勺身上那道疤,是一九二三年沈德昌在山东老家逃荒时,用这把炒勺挡过乱兵的刀砍留下的。一百年了。这道疤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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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禾把炒勺递给念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