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先生吃了沈家炸糕,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绵软,红豆沙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闭上眼睛,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一段很远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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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说的没错,”他睁开眼睛,说,“这是最好吃的炸糕。一百年了,还是最好吃的。”
孙福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菜。他不善言辞,不会说漂亮话。他只是吃,每一道菜都吃得很认真,吃完了,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和平,你这菜,跟我种的萝卜一样好。”
和平笑了。“孙大爷,您这评价太高了。”
孙福摇了摇头。“不高。我说的实话。菜和人一样,根正,苗就正。你的根在沈家庄的地里,在沈家的老汤里,正得很。菜能不好吗?”
钱多多的摄像机一直在录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出镜,只是安安静静地录着。他录了老陈吃红烧肉的样子,录了赵奶奶吃九转大肠的眼泪,录了李老先生吃炸糕的闭眼,录了孙福说“根正苗就正”的表情。他录了和平站在灶台前汗流浃背的背影,录了明轩在前厅忙碌的身影,录了念清坐在沈嘉禾旁边小手握大手的样子。
他知道,这些镜头,比任何采访都珍贵。因为这是真的。是时间沉淀下来的、没有被修饰过的、真实得让人心碎的东西。
念清没有吃菜。她坐在沈嘉禾的轮椅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杏仁茶,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太爷爷喝。沈嘉禾的嘴在抖,勺子碰到他的嘴唇,杏仁茶洒了一点出来,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念清用纸巾轻轻地擦掉,继续喂。
“太爷爷,好喝吗?”
“好喝。”
“比我做的呢?”
“你做的……也好喝。”
“太爷爷骗人。我还没做过杏仁茶呢。”
“那你什么时候做?”
“明天。明天我就做。做给太爷爷喝。”
“好。太爷爷等你。”
念清喂完了整碗杏仁茶,把碗放在桌子上。她低下头,在沈嘉禾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太爷爷,一百岁生日快乐。”
沈嘉禾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念清,太爷爷没有一百岁。太爷爷只有八十。”
“那沈家菜馆一百岁。太爷爷是沈家菜馆的太爷爷。所以太爷爷也一百岁。”
沈嘉禾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他是沈家菜馆的一部分,沈家菜馆一百岁,他也一百岁。他的年龄,不只是他自己活过的八十年,还有他爷爷活过的七十二年,他父亲活过的六十八年,他母亲活过的五十八年。这些年龄加在一起,远远过一百年。它们是叠加的、累积的、沉淀的,像老汤一样,越熬越浓。
“念清,”他说,“你说得对。太爷爷一百岁了。”
念清笑了。“太爷爷,一百岁生日快乐。”
五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和平端出了最后一道菜——不是菜单上的菜,是一碗蛋炒饭。
简简单单的一碗蛋炒饭。鸡蛋、米饭、葱花、盐、一点点酱油。米饭是隔夜的,粒粒分明;鸡蛋炒得碎碎的,金黄色的,裹在每一粒米饭上;葱花是最后撒的,绿油油的,在热气的熏蒸下散出清甜的香气。
和平端着这碗蛋炒饭,走到沈嘉禾面前。
“爸,蛋炒饭。”
沈嘉禾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蛋炒饭,愣了很久。
“二零零三年,”他说,“非典……我一个人在后厨……做的蛋炒饭……”
“对,爸。您说——‘沈嘉禾啊沈嘉禾,你炒了一辈子菜,到头来最香的还是这碗蛋炒饭。’”
沈嘉禾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蛋炒饭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鸡蛋的香、米饭的甜、葱花的清、酱油的咸。每一种味道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海参的醇厚,没有大肠的五味,没有豆腐的细嫩。但它是最简单的,最朴素的,最真实的。就像沈德昌的第一个炸糕,就像静婉的杏仁茶,就像沈瑞林的老汤。
最简单的,往往是最有力量的。
沈嘉禾吃完了整碗蛋炒饭。放下勺子,靠在轮椅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和平,”他说,“谢谢你。”
和平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爸,谢什么?”
“谢谢你守住了。谢谢你守住了沈家菜馆,守住了老汤,守住了味道。我走的时候,放心了。”
和平的眼泪掉了下来。“爸,您别这么说。您还硬朗着呢。”
沈嘉禾摇了摇头。“我不硬朗了。我知道。我的时候快到了。但我不怕。我这一辈子,值了。做了七十年菜,养活了全家,交了一帮老朋友,收了一帮好徒弟,有了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孙女,一个好曾孙女。够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和平。
“和平,你记住——沈家菜馆,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是靠所有人——你、明轩、陈方、晓鸥、小李、阿豪、大熊、小鹿、老陈、大刘、孙福、钱多多、周科长、方笑然——所有人。每一个人都是这锅汤里的一味料。少了谁,味道都不对。”
他看了看念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