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和平正在做葱烧海参。念清跑过去,扒着灶台的边缘,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酱汁。
“姥爷,”她说,“我想学做菜。”
和平的手停了一下。“你还小。等你再大一点。”
“我不小了。我六岁了。太爷爷六岁的时候都会擀面条了。”
和平沉默了。他知道念清说的是对的。沈嘉禾六岁的时候,确实会擀面条了。沈瑞林六岁的时候,会包饺子了。沈德昌六岁的时候——他六岁的时候还在山东老家要饭,没有灶台,没有面粉,没有油。但他会生火,会用破瓦罐煮野菜汤。
沈家的孩子,六岁就开始学做饭了。这是规矩。不是因为他们想学,是因为他们不得不学——在那个年代,不学就会饿死。但现在不一样了,念清不会饿死,她有吃不完的东西,有穿不完的衣服,有上不完的课。她不需要学做饭,她可以学钢琴、学跳舞、学画画、学英语——学任何她喜欢的东西。
但她说她想学做菜。
和平蹲下来,平视着念清的眼睛。
“念清,你为什么想学做菜?”
念清想了想。“因为好吃。因为做菜很好玩。因为太爷爷说,学会做饭就不会饿着想家。我不想饿着想家。”
和平的眼眶红了。“还有呢?”
“还有……”念清歪着头,想了很久,“因为我想当厨神。当厨神就得学做菜。不学就不会,不会就当不了。”
和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好,姥爷教你。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回来,姥爷教你做一道菜。先从最简单的开始——西红柿炒鸡蛋。学会了再做别的。一步一步来,不急。”
念清使劲地点头。“好!姥爷,我今天放学就回来!您等我!”
她转身跑出了后厨,跑过前厅,跑出大门,跑向学校的方向。她的红色棉袄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鲜艳,像一团跳动的小火苗,在灰蒙蒙的廊坊街道上,燃烧着,跳跃着,不会灭。
和平站在后厨门口,看着那团小火苗消失在街角。他擦了擦眼泪,转过身,继续做菜。
灶台上的火,烧得正旺。
老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后厨。那锅汤,熬了六十多年了。沈瑞林开始的,沈嘉禾守着的,和平接着守的。以后,会传给念清。
念清会接着守。守到她的手也抖了,背也驼了,头也白了。然后她会传给她的孩子,她的孩子的孩子,她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
一代一代,一代一代,一代一代。
永远不会断。
四
那天晚上,念清放学回来,和平教她做了第一道菜——西红柿炒鸡蛋。
念清站在操作台前,脚下垫了一个小板凳——她太矮了,够不着灶台。她穿着一条小围裙,白色的,胸口绣着“沈家菜馆”四个字和一口小铁锅的图案。她的头扎成了两条辫子,用红色的橡皮筋绑着,垂在胸前。
和平站在她身后,手把手地教她。
“先把鸡蛋磕进碗里。轻一点,磕一下就行,别磕两下。”
念清拿起一个鸡蛋,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鸡蛋壳裂了一条缝,她用大拇指掰开,蛋液流进了碗里。没有掉壳。她笑了。
“好。现在打蛋。筷子要这样拿——对,就是这样。手腕用力,不是胳膊。快搅,打到蛋液表面起泡。”
念清拿起筷子,搅打蛋液。她的手腕很有力——六岁的小女孩,手腕不应该这么有力,但她就是有力。蛋液在碗里旋转着,从稀变稠,从透明变金黄,表面起了细细的泡沫。
“好,停。现在切西红柿。拿刀的时候,手指要这样——指尖按住西红柿,指节抵住刀面。对,就是这样。切的时候,刀贴着指节走,不会切到手。”
念清拿起菜刀——那把刀对她来说太大了,刀身比她的脸还宽,但她握得很稳。她把西红柿按在案板上,小心翼翼地切了下去。第一刀,切歪了,西红柿块一边大一边小。她没有气馁,继续切。第二刀,好了一点。第三刀,更好了一点。第四刀,大小均匀了。第五刀,橘子瓣大小,不差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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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看着她切完整个西红柿,沉默了很久。
“姥爷,我切得好吗?”念清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和平点了点头。“好。比姥爷六岁的时候好。”
念清笑了,笑得很开心。
锅烧热,倒油。和平握着念清的手,教她感受油温。“把手放在锅面上方,感觉到热了吗?”
“感觉到了!好热!”
“油温六成热,可以下鸡蛋了。把蛋液倒进去,然后用铲子快划散。”
念清把蛋液倒进锅里,滋滋一声,蛋液瞬间蓬松起来,金黄色的,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她用铲子快划散,蛋液在锅里旋转着,跳跃着,像是在跳舞。
“好,盛出来。锅里留底油,下西红柿。”
念清把西红柿块倒进锅里,中火翻炒。西红柿在热锅中慢慢变软,汁水渗出来,红艳艳的,酸甜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后厨。
“把鸡蛋倒回去,一起炒。让鸡蛋吸收西红柿的汤汁。”
念清把鸡蛋倒回锅里,翻炒了几下。然后加盐——和平握着她的手,舀了半勺盐;加糖——小半勺。最后撒了一把葱花,关火,出锅。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绿三色相间,油亮亮的,香气扑鼻。
念清看着自己做的菜,眼睛亮了。“姥爷,这是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