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清走过去,爬上沈嘉禾的床,钻进他的被窝里。她的脚冰凉冰凉的,碰到沈嘉禾的腿,沈嘉禾哆嗦了一下。
“太爷爷,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太爷爷的太爷爷了。他坐在桌子旁边喝酒。还有太爷爷的奶奶,她摸我的头,说我的鼻子比谁都好。”
沈嘉禾的手停住了。他把菜谱放在枕头旁边,转过身,看着念清。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我会成为沈家最好的厨子。”
沈嘉禾沉默了很久。
“念清,”他说,“你想当厨子吗?”
念清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个小大人在思考人生大事。
“想。”她说,“我长大了要当厨神。”
沈嘉禾看着她,看着她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看着她脸上那种认真的、倔强的、不服输的表情——那表情,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和他父亲小时候一模一样,和他爷爷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笑了。缺了一颗牙的笑容,在床头灯的微光中,暖洋洋的。
“好,”他说,“太爷爷等你接班。”
念清也笑了。她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
“拉钩。”
沈嘉禾伸出手,小拇指颤巍巍地勾住了念清的小拇指。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大,手背上满是老年斑;她的手很小,细皮嫩肉,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一老一小,两只手,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清念着童谣,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沈嘉禾跟着念。“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念清念完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太爷爷,我们说好了。你不能反悔。”
“不反悔。”沈嘉禾说,“太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念清想了想。“没有。太爷爷从来不骗人。”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膀,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嘴角还挂着笑。
沈嘉禾没有睡。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念清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廊坊的夜空忽然亮了一下——是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消失在槐树的方向。
沈嘉禾看着那颗流星,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一九四三年,沈德昌在廊坊南门外支起第一口锅;想起了一九五六年,沈瑞林在年夜饭上说“这个家,有你们在,就是好的”;想起了一九七六年,他自己接过炒勺时手在抖;想起了二零二一年,和平跪在地上说“爸,我守得住”。
一百年,五代人。一锅老汤,一把炒勺,一本菜谱。
现在,第六代来了。
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光着脚,穿着睡衣,爬上了他的床,说——“我长大了要当厨神。”
沈嘉禾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念清的头。她的头很软,很细,像春天的柳絮。他的手指在丝间慢慢地滑过,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念清,”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她,“太爷爷等不到你接班了。太爷爷老了,手抖了,脑子坏了,记不住事了。但太爷爷能看到你长大,能听到你说想当厨神,就够了。”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滴在枕头上。
“念清,你记住——沈家的菜,火候就是分寸,味道就是良心。你记住了吗?”
念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她没有听到,但沈嘉禾不在乎。他说了,就有人记住了。有人记住了,就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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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天早上,念清起床的时候,沈嘉禾已经坐在后院的槐树下了。他穿着蓝色的棉袄,腿上盖着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嘴角是翘着的。
念清跑过去,蹲在他面前。“太爷爷,早上好。”
“早上好,念清。睡得好吗?”
“好。太爷爷,我昨天晚上跟您说了什么?我忘了。”
沈嘉禾笑了。“你说你要当厨神。”
念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我说了!太爷爷,您等我,我长大了就当厨神!”
“好,太爷爷等你。”
念清站起来,转身跑向后厨。她跑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对沈嘉禾说了一句话——
“太爷爷,您别着急走。等我当上厨神,我做菜给您吃。做很多很多菜。比姥爷做的还好吃。”
沈嘉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念清笑了,转身跑进了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