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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非遗进校(第4页)

“我以前觉得做饭是妈妈的事,跟我没关系。上了这堂课,我才知道做饭很难,也很有趣。我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老了,盐放多了,还忘了放葱花。但陈方老师说能吃。我自己尝了一口,确实能吃,虽然有点咸。我决定回家再做一次,做给我妈吃。她每天上班很辛苦,回家还要给我做饭。我想让她休息一天,吃一顿我做的饭。沈爷爷说,学会做饭就不会饿着想家。我想让我妈知道,我也会做饭了,她不用那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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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是一个叫赵雨桐的女孩写的,她是在课堂上说“我口水都流出来了”的那个——

“我最喜欢沈爷爷讲故事的那段。他说他爷爷是要饭的,在雪地里支了一口锅,卖炸糕。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感人。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在雪地里支起一口锅?要有多大的信念,才能把一门手艺传四代人?沈爷爷说,家的味道就在我们的手里。我想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等我长大了,不管走到哪里,我都要记得沈家菜馆的味道,记得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记得沈爷爷说的那句话。”

明轩把这三篇作文拿给和平看。和平看完,沉默了很久。

“哥,你怎么不说话?”明轩问。

和平把作文本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继续切菜。

“我在想,”他说,“爸说得对。教孩子做菜,不是教手艺,是教他们怎么想家。”

刀起刀落,嚓嚓嚓,节奏均匀。

“这些孩子,长大了会去很多地方。北京、上海、广州、纽约、巴黎。他们会吃很多好吃的——米其林、分子料理、日料、法餐。但不管吃得多好,他们最想吃的,还是妈妈做的菜。如果他们会做,他们就能自己做出那个味道。如果不会做,他们就只能想,想得抓心挠肝,但吃不到。”

他停了一下,把切好的葱丝码进盘子里。

“爸说的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学会做饭,你就永远不会饿着想家。’我以前觉得这话是说给穷人听的,有饭吃就不饿。现在我才懂,它不是说不饿肚子,是说不饿心。心里不饿,才是真的不饿。”

明轩看着哥哥的侧脸,看着他花白的鬓角、深深的皱纹、专注的眼神。她忽然觉得,哥哥变了。不是变老了——他本来就老了——是变柔软了。以前的和平,是一块铁,硬邦邦的,敲上去当当响。现在的和平,是一块被火烧过的铁,还是硬的,但有了温度,有了韧性,弯不断,敲不碎。

她轻轻地笑了。

“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和平没有回答,继续切菜。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极少见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非遗进校园”的项目越做越大。

第一学期,只有廊坊市第二小学一所学校参与,二十个孩子。第二学期,增加到了五所学校,一百二十个孩子。第三学期,廊坊市教育局把“沈家家宴技艺”列为市级劳动教育示范项目,在全市中小学推广。沈家菜馆的“非遗传承教室”每周三下午都爆满,预约排到了三个月以后。

陈方一个人忙不过来了。马晓鸥主动请缨,担任了第二主讲老师。她教孩子们做“凉拌黄瓜”——一道比西红柿炒鸡蛋更简单的菜,但同样讲究分寸。黄瓜要用刀拍,不能切——拍了才入味,切了太规整,不入味。蒜要剁成末,不能切片——末能挂在黄瓜上,片会滑下来。醋和酱油的比例是二比一,多了酸,少了淡。最后淋一勺辣椒油——不辣,但香。

小鹿教孩子们做“麻婆豆腐”——简化版的,不麻不辣,但保留了“麻婆”的精髓:豆腐要嫩,肉末要酥,豆瓣酱要炒出红油。孩子们对豆腐这种“一碰就碎”的食材既爱又恨,每次做都碎得一塌糊涂,但吃得津津有味。

阿豪教孩子们做“叉烧”——用烤箱烤的,不是传统的烧腊做法,但孩子们喜欢。他教孩子们怎么腌肉、怎么调酱、怎么控制烤箱的温度和时间。每个孩子烤出来的叉烧都不一样,有的焦了,有的没熟,有的太甜,有的太咸,但没有一个人嫌弃自己做的。他们吃得满嘴油光,笑得像花一样。

大熊教孩子们做“猪肉炖粉条”——简化版的,用五花肉、粉条、白菜,炖一大锅。他教孩子们怎么切五花肉(薄片),怎么泡粉条(冷水泡,不能热水),怎么切白菜(大块,不能小)。炖出来的菜,汤浓肉烂粉条滑,孩子们每人吃了一碗又一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小李不说话,但他教孩子们切菜。他用动作代替语言——拿起一根黄瓜,手起刀落,嚓嚓嚓,黄瓜片薄如纸,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像一列绿色的火车。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然后自己试着切,切得歪歪扭扭、厚薄不均,但每个人都很认真,一刀一刀地切,不放弃。

沈嘉禾每周三都来。他坐在轮椅上,被和平推到教室的角落里,静静地看孩子们做菜。他不说话,只是看。但孩子们知道他在看。他们做菜的时候,会时不时地瞟一眼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看到他微微点头,就高兴得不得了。

课程结束的时候,孩子们会把自己的作品端到沈嘉禾面前,让他尝。沈嘉禾尝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然后说一个字——“好。”只有一个字,但孩子们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高的评价。

有一个叫王小乐的男孩,七岁,做了一盘“黑暗料理”——西红柿炒鸡蛋里加了醋、酱油、辣椒油、花生酱,看起来像一坨棕色的不明物体。其他孩子都笑了,但沈嘉禾没有笑。他尝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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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乐的眼睛亮了。“沈爷爷,真的好吃吗?”

沈嘉禾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好吃。因为是你做的。”

王小乐愣了一下,然后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但他觉得沈爷爷说的那句话,比“好吃”还要好。

明轩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眼泪也流了下来。她知道,沈嘉禾说的“好”,不是对菜的评价,是对孩子的评价。他在说——你愿意做,就是好的。你用心做,就是好的。你是你,就是好的。

这是沈嘉禾教给孩子们的最重要的一课——不是怎么做菜,是怎么做人。

二零二三年十二月,沈嘉禾被廊坊市教育局聘为“非遗进校园”项目的“名誉校长”。

聘书是周科长送来的,大红封皮,烫金字体,上面写着——“兹聘任沈嘉禾先生为廊坊市中小学生劳动教育‘非遗进校园’项目名誉校长。”下面是教育局的公章和局长的签名。

周科长把聘书送到沈家菜馆,沈嘉禾坐在槐树下,接过聘书,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的眼睛花了,看不清上面的字,明轩给他念了一遍。

“名誉校长,”沈嘉禾重复了一遍,“这是什么官?”

周科长笑了。“不是官,是荣誉。就是挂个名,不用您做什么事。但孩子们知道您是校长,会很高兴的。”

沈嘉禾沉默了一下。“挂名不行。挂了名就得做事。我这个校长,能做什么?”

周科长想了想。“您可以给孩子们录一段视频。不用太长,几分钟就行。就说几句话,鼓励鼓励他们。我们会把视频给全市的中小学,在劳动课上播放。”

沈嘉禾点了点头。“行。录。”

录制视频那天,沈家菜馆的后厨被临时改成了摄影棚。陈方负责打光——用两盏应急灯和一块白布。明轩负责化妆——其实就是给沈嘉禾梳了梳头,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和平负责调轮椅的角度——调了十几分钟,终于找到了一个让沈嘉禾看起来最精神的姿势。

沈嘉禾坐在轮椅上,面前架着一台摄像机。他不习惯被拍,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他紧张得像一个第一次上灶台的学徒。

“爸,别紧张。”和平蹲在他旁边,“就当在跟孩子们说话。就像每周三在教室里那样。”

沈嘉禾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行。开始吧。”

陈方按下了录制键。

沈嘉禾看着镜头,沉默了三秒钟。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

“孩子们,”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含混、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我是沈嘉禾。我是沈家菜馆的……做饭的。做了七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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