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非遗进校
一
二零二三年秋天,一封来自廊坊市教育局的信,打破了沈家菜馆短暂的平静。
信是明轩拆开的。她站在前厅的柜台后面,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信封,抽出里面一张盖着红头的正式公文。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眉头从舒展到皱起,从皱起到舒展,最后定格在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上。
“哥!”她冲进后厨,“教育局找咱们!”
和平正在切葱,刀停在半空中。“教育局?咱们欠税了?”
“不是!是好事!”明轩把公文拍在案板上,“你看——‘关于推进非物质文化遗产进校园的实施方案’。咱们沈家菜馆的‘沈家家宴技艺’被列为市级非遗项目,教育局要咱们跟中小学合作,开设‘家宴劳动课’,教孩子们做菜!”
后厨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锅。
陈方第一个反应过来:“教孩子做菜?多大的孩子?”
“小学三年级到初中二年级,”明轩念着公文上的字,“每周一节劳动课,每学期至少八节实操课。课程内容包括食材认识、烹饪基础、家常菜制作、饮食文化传承……”
马晓鸥兴奋地拍了一下案板:“这个好!我小时候要是有这种课,就不用自己瞎琢磨了!”
小鹿却皱起了眉头:“但咱们忙得过来吗?后厨天天满负荷,哪还有人去学校上课?”
明轩笑了:“不用去学校。教育局说了,可以让孩子们来菜馆上课。后厨旁边那间杂物房,改成‘非遗传承教室’,一次能坐二十个孩子。每周三下午,菜馆休息半天,专门给孩子们上课。”
和平放下刀,拿起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阅读度很慢,有些字句还要反复看两遍才能理解。看完之后,他把公文放在案板上,沉默了很久。
“哥,你倒是说句话啊。”明轩急了。
和平转过身,看着后厨里的所有人。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犹豫,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灶台上的老汤,表面平静,底下翻涌。
“教孩子做菜,”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不是坏事。我七岁就跟着我妈在灶台边转,十岁会擀面条,十五岁进后厨。做饭这事,得从小培养。现在城里的孩子,有几个会做饭的?父母上班忙,顿顿外卖,厨房成了摆设。这样下去,再过一代人,还有谁会做菜?”
他停了一下,拿起案板上的葱,继续切。
“但是,怎么教?教什么?三年级的孩子,连火都不敢开,你教他葱烧海参?不行。得从最基本的开始——怎么洗菜、怎么切菜、怎么煮面条、怎么炒鸡蛋。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明轩的眼睛亮了。“哥,你同意了?”
“同意了。但有一条——”他伸出食指,“教学质量不能糊弄。沈家菜馆出去的东西,不管是菜还是课,都得是好的。糊弄孩子,比糊弄大人还恶劣。大人吃了不好吃的菜,下次不来了;孩子学了不好的课,这辈子可能就不想做饭了。”
明轩使劲点头。“哥,你放心。课程我来设计,老师你来当。”
和平摇了摇头。“我不行。我不会教孩子。我连我儿子都教不好——亦安的刀工,还是老陈教的。”
陈方在旁边笑了。“沈师傅,您那是太严了。您对亦安的要求,比对谁都高。切个土豆丝,您得拿尺子量,粗一毫米都不行。孩子哪受得了?”
“严师出高徒。”和平说。
“对普通孩子,不用那么严。”陈方说,“沈师傅,要不这样——我来当主讲老师。我在烹饪学校教过两年书,有经验。沈师傅您当名誉校长,不用亲自教,就偶尔来露个面,给孩子们讲讲故事。孩子们最喜欢听故事了。”
和平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来教,我讲故事。”
明轩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还有,爸也得来。”
后厨里又安静了。
沈嘉禾坐在后院的槐树下,正在打盹。他已经很久不进后厨了,每天就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剥蒜,打盹。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但他的耳朵还好使——后厨里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见。
“爸?”明轩走过去,蹲在轮椅前,“爸,您听到了吗?我们要去教孩子们做菜了。您要不要也来?给孩子们讲讲太爷爷的故事?”
沈嘉禾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明轩。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人。
“教孩子?”他的声音含混不清。
“对,教孩子做菜。”
沈嘉禾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手指的节奏很慢,像是老钟的摆。
“好。”他说,“我去。”
二
“非遗传承教室”的改造用了两周。
杂物房在后厨的东侧,原本堆满了不用的厨具、旧桌椅、落灰的奖牌。明轩带着几个年轻人,把杂物清理干净,墙面重新粉刷成米白色,地面铺了防滑地砖,靠墙打了一排低矮的操作台——高度正好适合小学生。操作台上嵌着小型电磁炉,每个工位配了一把小菜刀、一块小案板、一套调味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教室的正面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方用毛笔写着八个字——“一技在手,家有百味”。那是沈嘉禾的字,写于五年前,那时候他的手还不抖,字迹端正有力。黑板旁边挂着一张放大的老照片——一九五六年沈家年夜饭的全家福,沈德昌坐在中间,王秀英在旁边,沈瑞林和静婉站在后面,九岁的沈嘉禾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炸糕,笑得露出了豁牙。
教室的角落里放了一个老式的玻璃橱柜,里面陈列着沈家菜馆的老物件——沈德昌用过的那把有疤的炒勺、沈瑞林手写的菜谱、静婉的红手帕、沈嘉禾的第一把菜刀(刀刃上还有一个缺口,是他十五岁那年切到手时留下的)。每件老物件旁边都放了一张小卡片,用钢笔写着它的来历和故事。
明轩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写那些卡片。她写到静婉的红手帕时,哭了。手帕是静婉嫁给沈瑞林时从娘家带来的,红色底子,绣着一朵牡丹花,花瓣的边缘已经磨毛了,颜色褪成了浅粉色。明轩在卡片上写——“这是我的奶奶静婉的手帕。她用它擦过汗、包过炸糕、给爷爷擦过嘴。她走的那天,手帕还在枕头下面压着。”
教室的最后一张课桌,是给沈嘉禾留的。不是让他坐——是放他的轮椅。明轩在课桌旁边加了一把椅子,专门给陪护的人坐。她知道父亲的身体撑不了一整节课,但哪怕只来十分钟、五分钟,对孩子们来说也是珍贵的。
教育局对“非遗传承教室”进行了验收。来的是一位姓周的女科长,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温柔。她看完教室,看完课程设计,看完安全预案,眼眶红了。
“沈女士,”她说,“我在教育局干了二十年,验收过上百个非遗项目。你们这个教室,不是最好的——最好的那种,投资上百万,设备一流,装修豪华。但你们这个教室,是我见过的最有温度的。每一件东西,都有故事。”
明轩笑了笑。“周科长,沈家菜馆没有什么豪华的东西。我们有的,就是故事。”
三
第一堂课定在十月十八日,星期三下午。
来上课的是廊坊市第二小学三年级二班的学生,二十个人,十男十女,八岁到九岁。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书包,在老师的带领下走进沈家菜馆的前厅。他们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红灯笼、看老照片、看柜台上的招财猫、看墙上的“沈家菜馆”四个烫金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