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做了一桌子菜——就是钱多多那天点的那六道菜:葱烧海参、九转大肠、文思豆腐、宫保鸡丁、沈家炸糕、桂花糯米藕。但这一次,用的是当天最新鲜的食材——海参是今天早上的,葱是今天早上从沈家庄农场拔的,豆腐是今天早上做的,大肠是今天上午处理的。
钱多多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六道菜。他的摄像师把镜头对准了他和他面前的菜。直播间里,在线人数突破了一百五十万。
钱多多拿起筷子。
他先夹了一块葱烧海参。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这一次,他没有着急,没有赶时间,没有心不在焉。他认认真真地嚼了十几下,让海参的软糯、葱段的焦香、酱汁的醇厚,一层一层地在舌尖上展开。
“这个海参,”他说,“和那天的不一样。今天的海参,口感软糯适中,有嚼劲但不硬。葱段煸透了,焦香浓郁,没有生葱味。酱汁咸淡刚好,能尝到老汤的鲜味和海参本身的鲜味。这道菜,我给九分。那天我说不如我家楼下的鲁菜馆,是我错了。我家楼下的鲁菜馆,做不出这个味道。”
他夹了一块九转大肠。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大肠处理得很干净,没有腥味。糖色炒得恰到好处,不苦,色泽红亮。酱汁浓稠但不腻,五种味道层次分明——先甜,后酸,再咸,然后辣,最后香。这道菜,我给九分。那天我说有腥味,是我的问题——我本来就不爱吃大肠,心里有偏见,所以觉得什么都是腥的。今天我放下偏见,认真尝了,确实好吃。”
他舀了一勺文思豆腐。豆腐丝在勺子里散开,细如丝。他放进嘴里,让豆腐丝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刀工,没话说。豆腐丝细如丝,入口即化。汤底鲜美醇厚,有老母鸡的鲜、金华火腿的咸、干贝的甜。层次丰富,回味悠长。这道菜,我给十分。那天我说刀工不好,是我看走眼了。这种刀工,不是一年两年能练出来的。”
他夹了一块宫保鸡丁。鸡丁裹着酱汁,亮晶晶的,上面撒了几粒花生米。
“这个宫保鸡丁,是鲁菜做法,糊辣荔枝味。入口是酸,然后是甜,最后是糊辣味的余韵。三层味道,一层一层地出来。它不是川菜的麻辣味,但它有自己的逻辑和美感。你不能用川菜的标准去评判一道鲁菜。就像你不能用红烧肉的标准去评判一道牛排。它们是不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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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看着镜头。
“那天我说这道菜不正宗,是我无知。我只知道宫保鸡丁的川菜版,不知道还有鲁菜版。我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全世界,这是傲慢。”
他夹了一个沈家炸糕。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绵软,红豆沙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炸糕,外皮酥脆,内馅绵软,红豆沙甜而不腻。那天我说这个没什么技术含量,谁做都一样。我错了。炸糕看着简单,但要做到外酥里嫩、甜而不腻、不油不腻,需要几十年的功夫。沈家的炸糕,确实不一样。”
最后,他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藕是粉的,糯米是糯的,汤汁是甜的,桂花的香气渗进了藕的每一个孔洞里。
“藕炖得刚好,粉糯不烂。糯米塞得均匀,不松不紧。汤汁甜度适中,桂花的香气很自然,不冲。这道菜,我给九分。那天我说太甜、藕太烂、桂花太多,是我那天的口味偏淡——因为前一家店我吃了很咸的菜,舌头被咸味覆盖了,再吃甜的就会觉得更甜。这不是菜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钱多多放下筷子,面对着镜头,沉默了很久。
直播间里,一百五十万人在线,但弹幕安静了。没有人刷屏,没有人骂人,没有人起哄。所有人都在等钱多多说话。
他终于开口了。
“各位粉丝,我今天在沈家菜馆待了十二个小时。我进了后厨,看了他们做菜的每一个步骤。我去了菜市场,看了他们怎么挑选食材。我去了他们的农场,看了他们怎么种菜。我和沈嘉禾老先生聊了半个小时,听他讲沈家菜馆一百年的历史。我吃了他们做的六道菜——不是尝一口,是认认真真地吃,每一道菜都吃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错了。那条视频,是我三年探店生涯中,最大的错误。我带着偏见走进沈家菜馆,带着情绪点评他们的菜,带着傲慢下结论。我没有认真吃,没有了解他们的历史和文化,没有尊重他们的传统和坚持。我不懂鲁菜和川菜的区别,不懂海参的制方法,不懂刀工的评判标准。我不懂的东西太多了,但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懂。”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沈家菜馆不是一家网红店,不是一家打着‘百年老店’旗号的普通饭馆。它是一家真正的百年老店——传了四代,做了一百年。它的每一道菜,都有来历、有故事、有传承。它的葱烧海参,是鲁菜的正宗做法;它的宫保鸡丁,是糊辣荔枝味,不是麻辣味;它的文思豆腐,刀工精湛,汤底鲜美;它的炸糕,是创始人沈德昌传下来的配方,一百年没变过。”
他站起来,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家菜馆,对不起。沈师傅,对不起。老沈,对不起。”
直播间里,弹幕炸了。
“多多老师,好样的!敢作敢当!”
“我被感动了,真的。沈家菜馆,我下次一定去。”
“这才叫真实的探店。不是一味地骂,也不是一味地夸,是认真吃、认真说。”
“一百年的老店,确实不一样。”
“道歉视频我看了三遍,哭了。”
“沈家菜馆,廊坊见!”
钱多多直起身来,看着镜头。
“各位粉丝,我最后说一句——沈家菜馆,不是生意,是传承。我那天说它是生意,是我最大的错误。它不是生意。它是四代人的心血,是一百年的坚守,是一锅熬了六十年的老汤。你可以不喜欢它的味道,但你不能不尊重它的传承。”
他关了直播。
六
直播结束后,后厨里安静了很久。
和平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握着炒勺。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灶台上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老汤。
明轩靠在门框上,眼泪无声地流着。她想起了过去三天的不安、焦虑、愤怒、委屈——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释放了,像一锅被揭开盖子的老汤,热气升腾,化作水雾,消散在空气中。
陈方站在案板前,手里的刀停了。他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着。马晓鸥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