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身,朝着城墙上遥遥喊了一嗓子,声音穿透战后漫天浮沉的烟尘,清晰落进众人耳中:“爹!怀朔,烈曦!别傻站着了,我们回青云阁!”
城头之上,我爹抬手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抹了把脸,将满脸的泪水、血污与尘土胡乱揉作一团。历经数百年岁月侵蚀的苍老面庞上,悲喜交织,他朝着我用力摆手,沙哑的嗓音透着劫后余生的滚烫:“来了来了!你急什么!一百年都熬过来了,还差这一时半刻?”
话音落,怀朔与烈曦双双纵身跃下城墙,轻盈落地,稳稳站在我身前。
怀朔生得高大魁梧,如山岳般的身形比我高出一头,宽厚的肩膀承载着百年的守候。那双浓眉大眼里翻涌着克制不住的滚烫激动,嘴唇反复翕动,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厚重哽咽的呼唤:“爹。”
“嗯。”我稳稳应声,语气平和,却藏着归乡的安稳。
身侧的烈曦短发利落飒爽,双刀稳稳束在腰间,一身英气未改。只是那张素来明媚桀骜的脸庞,早已爬满纵横泪痕,却偏偏扬着一抹失而复得的浅笑。她静静凝望我两息,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积攒百年的思念,猛地上前一步,死死将我抱住。
力道滚烫而沉重,紧得我刚刚接续愈合的肋骨隐隐发疼,发出细微的脆响。
“爹!”她的脸颊埋在我的肩头,声音震颤酸涩,满是百年委屈与牵挂,“你整整一百年不回来,我都快彻底忘记你的样子了。”
我被她抱得几近龇牙,心底却软得一塌糊涂,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我抬手温柔拍着她的后背,嗓音沉稳笃定,许下迟来百年的承诺:“好了好了,我回来了。往后再也不走了。”
怀朔也缓步上前,那双常年握剑、宽厚粗糙的大手局促地在衣摆上反复搓动,最终重重落在我的肩头,力道真挚滚烫:“爹,你回来就好。”
我看着眼前已然长大成人、亭亭而立的一双儿女,心头暖意翻涌,忽然想起一事,轻声开口打趣:“对了,你们两个,身边陪着的两位,不打算给为父介绍介绍?”
怀朔与烈曦同时一怔,骤然转头,望向身侧各自的道侣。
几步之外,柳如烟身姿娇小、眉目清秀,安静立在原地,杏眼盛满温柔笑意,却因初见长辈,透着几分腼腆羞涩。另一侧的沈剑心身姿挺拔修长,面容俊朗温润,负手而立,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唯独耳尖悄然泛红,藏不住心底的局促与恭敬。
怀朔挠了挠后脑勺,憨厚的脸上露出质朴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爹,一时太激动,给忘了。您和爷爷的事,我们从未对外人提及,整个青云阁,也就爷爷一人知晓。”
他上前牵过柳如烟的手,将她稳稳带到我面前,声音敦厚诚恳:“这是我的道侣,柳佳慧,青云阁弟子。”
柳佳慧微微躬身行礼,声线清润悦耳,礼数周全:“爹好。”
烈曦性子素来爽朗利落,当即上前一把拽过沈剑心,眉眼弯弯,语气清亮鲜活:“爹,这是我道侣沈剑心,如今是青云阁的大弟子。”
沈剑心从容拱手行礼,唇角笑意渐浓,沉稳有礼:“爹好。”
恰逢此时,我爹缓步从城头走下,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浑浊的双眼骤然一亮,满是欢喜。
“好好好!”我爹连道三个好字,声音洪亮,满是欣慰,“我早就盼着这一天,日日盼着抱重孙!咱们龚家世代单传,香火单薄,你看我和你爹都是单传,到你们也是!这次你们生孙子孙女可要多生点!!”
一番直白又热切的期许,让怀朔瞬间面红耳赤,耳根红透,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身侧柳佳慧轻轻拽住衣袖,最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烈曦素来大方洒脱,此刻也忍不住耳根发烫,局促地搓着指尖,悄悄朝我投来一抹求救的目光,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娇嗔道:“爹!您快管管爷爷!”
我看着她窘迫娇憨的模样,笑意温柔,转头看向我爹,认真附和:“爹说得没错,我也盼着能早日抱上孙子孙女,阖家圆满。”
“爹!”
怀朔与烈曦齐声轻唤,脸上窘迫又无奈,神色精彩纷呈。柳佳慧垂首伫立,耳根红透。沈剑心再也维持不住从容笑意,偏过头轻咳两声,掩去眼底的局促。
我爹背手而立,笑得眉眼弯弯,满脸褶皱挤作一团,是百年未见的真切欢喜。
他一边笑着迈步朝青云阁方向走去,脚步轻快急促,一边高声念叨:“走走走,咱们回青云阁!今晚让你爹下厨,我要吃酱牛肉、烤妖兽肉!整整一百年没尝过他做的饭菜的味道了!”
“爹,您慢点走,别急。”我快步跟上,无奈又温柔地摇了摇头。
一行人踏着战后的余晖,缓缓归山。前路温煦,晚风轻柔。怀朔与柳如烟走在前头,低声细语。烈曦挽着沈剑心的衣袖走在中间,叽叽喳喳说着闲话,少年少女的鲜活笑意漫在风里。
我爹走在最前,他频频回头,看着身后满堂晚辈、阖家团圆的景象,脸上的笑意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