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小三的房间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板上,像一根银色的丝线。他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际,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已经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
明天的对手是朴正洙。韩国人,世界排名第十五,比他哥哥朴正焕低五位,但没人敢小看他。朴正洙的棋风和他的哥哥不一样,正焕是机器,精密、严谨、无懈可击;正洙是蛇,柔软、隐蔽、一击致命。兄弟俩一个像盾,一个像矛。小三今天在秩序册上看了朴正洙的棋谱,看了三盘,每盘看了一遍就合上了。不是不认真,是看一遍就够了。他的脑子像一台高运转的计算机,棋谱扫进去,变化图就自动生成了,不需要反复看,不需要在棋盘上摆,那些黑白子在脑子里自己就会走。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脑子里全是棋。黑子,白子,棋盘,线条,星位,小目,高目,目外。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啊转,像走马灯一样,停不下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墙是米白色的,上面挂着一幅小油画,画的是威尼斯的水巷,蓝色的水,黄色的房子,红色的船。他在那幅画上停留了两秒,又把眼睛闭上了。
朴正洙喜欢在第三十七手左右做一个选择——要么左上角打入,要么中腹扩张。小三在心里把两条路都走了一遍,每条路走了五十多手,走到自己觉得差不多了就停下来,换一条路再走。他走得很轻松,像散步,不费力,不出汗,只是在脑子里把那些棋子搬来搬去,搬完了看一眼,觉得不好就重新搬。
他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不是觉得朴正洙弱,是觉得棋盘上能生的事情,他大多已经见过了。不是他见过的多,是棋理就那么多,变化就那么多,你把这些东西都装进脑子里之后,再看别人的棋,就像看一本你已经读过的书,翻到第一页就知道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当然,不是每一盘棋都一样,不是每一个对手都predictabe,但那种感觉——那种“我知道你要干什么”的感觉——一旦有了,就很难再对一盘棋产生那种心跳加的期待。
小三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胸口。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他看着自己的手,想起第一次摸到棋子的感觉。那时候他多大?五岁?六岁?记不清了。只记得太爷爷谢蕴坐在他对面,把一颗白子放在他手心里,说,这是棋子,圆的,黑的白的,放在棋盘上,就是你的兵。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你的兵”,只知道那颗棋子拿在手心里凉凉的、滑滑的,像一颗光滑的石子。他把那颗棋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天,晚上睡觉都不肯放下。
后来他下了很多盘棋。赢了很多盘,也输了一些盘。输的时候他不哭,不摔棋子,不摔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好,说再来一盘。太爷爷说他是天生的棋手,不是因为天赋高,是因为输得起。很多人输不起,输了就垮了,输了就不想再下了,输了就觉得自己不行了。他不是。他输了就再来,输了就再来,像一棵草,你踩他一脚,他倒下去,过两天又站起来了,站得比原来还直。
明天的比赛,他不想输。不是怕输,是不想输。不想输给朴正洙,不想输给韩国队,不想让那些把希望压在他身上的人看到他低着头从赛场里走出来。但他也不想把自己绷得太紧,太紧了容易断,像一根弦,拧得太满,一碰就断了。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力度,不松不紧,刚好能把箭射出去,又不会把弓拉断。
他想到了那副样子。
懒洋洋的,像没睡醒。领带系低半寸,衬衫第一粒扣子不系,头不用胶,额前的碎垂下来遮住眉毛。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不是来比赛的,是来逛公园的。拈棋子的时候随意一点,不要那么郑重其事,像是随手拿起来随手放下去的。表情淡一点,不要让人看出你在想什么,最好什么都别让人看出来,就那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他太爷爷谢卿说过,围棋下到最后,不是下技术,是下心态。技术到了那个层面,大家都差不多,你会的他也会,他不会的你也不会比他多多少。真正分出胜负的,是心态。谁先急了,谁先慌了,谁先觉得自己不行了,谁就输了。反过来,谁能让对手急,让对手慌,让对手觉得自己不行了,谁就赢了。
小三要做的,就是让朴正洙觉得他不当回事。不是不把对手当回事,是不把棋当回事。不是不认真,是看起来不认真。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天赋异禀但散漫随性的棋手,一个靠感觉下棋而不是靠计算下棋的人,一个让对手觉得“我只要认真一点就能赢他”的人。朴正洙一旦有了这个念头,他就已经输了一半。因为“只要认真一点就能赢”这句话,是棋手最大的陷阱。当你觉得对手不如你的时候,你的刀就钝了,你的眼睛就花了,你的手就慢了。你会下出你自己都看不出来的臭棋,因为你觉得自己随便下下就能赢,不需要那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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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的棋局又走了一遍。这一次他不是以棋手的身份在走,是以朴正洙的身份在走。他想象自己是朴正洙,坐在棋盘对面,看到的是一个懒洋洋的、没睡醒的、领带都系不好的年轻人。他看到这个年轻人落子随意,像在玩,不像在下棋。他看到这个年轻人下到中盘还在看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他看到这个年轻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水杯的时候没有看棋盘,在看自己的手指。
朴正洙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个对手不过如此。他会觉得昨天赢了他哥哥是运气。他会觉得自己今天一定能赢。他会放松警惕,会降低专注度,会在不该出手的时候出手,在该出手的时候犹豫。他会一步一步地走进小三设下的陷阱,不是被推下去的,是自己走进去的,因为他觉得这条路很安全,因为他觉得前面那个懒洋洋的年轻人不可能在这里设陷阱。
小三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明天会赢。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棋盘,不是棋子,是一个人。南嘉,他姐姐,今天早上站在大巴车门口的样子,深藏青色的西装套裙,白衬衫的领口翻出来,头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将军站在战车前,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只是站在那里,所有人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小三想起南嘉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差点忘了。那时候他刚被宋家收养不久,还不太会说话,不太会笑,不太会跟人相处。南嘉带他去院子里看星星,她指着天上的北斗七星说,你看那七颗星,每一颗都很亮,但最亮的那一颗是领路的那颗,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亮,是因为它在前面。小三那时候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记住了那句话。后来他慢慢懂了,南嘉不是在说星星,是在说自己,在说她会一直走在前面,让他们跟着走,不会走丢,不会迷路。
小三闭上眼睛,把那句话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又放回去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蜷起身体,像一只睡觉的狐狸。明天的比赛,他不紧张,不兴奋,不害怕,不期待。他只是准备好了,像一个猎人准备好了陷阱,像一个渔夫准备好了渔网,像一个棋手准备好了棋盘。剩下的,等明天再说。
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一点,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落在那幅威尼斯水巷的画上,把蓝色的水照成了银白色。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窗帘微微晃动。小三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也许是棋谱上的一个定式,也许是明天要用的一个陷阱,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快要睡着的人在说梦话。
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幅画里的水还在无声地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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