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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二十进十(第1页)

下午两点整,赛场的灯全亮了。

四十多张棋盘整齐地排列在大厅里,像一片等待耕耘的田地。黑白棋盒端端正正地放在每张桌子的右上角,盖子打开着,棋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裁判们站在各自的赛桌旁,手里的秒表还没开始走,但手指已经搭在按钮上了。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各国代表团、记者、棋迷,黑压压的一片,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远处潮水涌动的轰鸣。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紧张的味道——不是某一个人的紧张,是所有人加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大厅里的、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的紧张。

小组赛。二十进十。赢了继续走,输了打包回家。

金武坐在观众席上,手里没有拿秩序册。他把秩序册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封面上,手指微微蜷着。他在看赛场入口,看他父亲走出来的方向。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

金建业出场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一模一样。他的西装穿得很周正,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起来不像要去下一盘生死攸关的棋,像要去开一个不太重要但必须出席的会。金武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他记忆中矮了一些。不是父亲变矮了,是他长高了,高到终于能平视父亲的肩膀,看到那件深藏青色西装肩线上细微的褶皱,看到衣领后面有一根短短的头,灰白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

金建业的对手已经坐在那里了。德国人,汉斯·施密特,四十出头,秃顶,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很厚,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很小,但很亮。他的段位和金建业差不多,战绩也差不多,两个人在国际赛场上交手过三次,金建业赢了两回,施密特赢了一回。不算谁压谁一头,算是老对手了。

猜先的结果,金建业执黑,施密特执白。

金建业拈起黑子,几乎没有犹豫,啪的一声落在右上角小目。干净利落,像一个老匠人拿起锤子敲下去,不多不少刚刚好。他的棋风和他这个人一样,稳,扎实,不花哨,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施密特的白子落下,也很稳,但比金建业的快一些,快得像钟表的秒针,一格一格,不多不少,不快不慢。两个人的棋像是在同一张乐谱上演奏,一个拉大提琴,一个弹钢琴,不同的乐器,同一个节奏。

观众席上,金武的手心出汗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手心还是湿的。他看着父亲的棋,每一颗黑子落下他都跟着在心里点一下头,每一颗白子落下他的心就跟着紧一下。他看棋比看自己下棋还紧张,自己下棋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棋,看别人下棋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个人——那个人的手,那个人的眉毛,那个人端起水杯时杯子里还剩多少水。

金建业的棋下到三十多手的时候,金武注意到他的父亲做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动作。父亲拿起水杯,但没有喝,只是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下了。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金武的心揪了一下,他知道父亲在犹豫。父亲从来不犹豫,至少在棋上不犹豫。他下棋像走一条走了几千遍的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但今天,他犹豫了。

施密特今天的状态不一样。他的棋比平时更凶,不是那种大刀阔斧的凶,是那种温水煮青蛙的凶。他的白子不急不慢地围着黑子转,不进攻,不逼宫,只是围着。金建业的黑子每走一步,白子就跟上来一步,不远不近,像一个影子。金建业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棋路,他遇到过很多次,但今天这个影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紧到让他觉得喘气都费劲。

金建业的手在棋盒上停了一下。他拈起一颗黑子,在半空中悬了两秒,然后落在左下角。那步棋不是他平时会下的,不是一个四十五岁的老棋手会下的——太年轻了,太冒险了,像二十岁的小伙子才会下的那种不管不顾的棋。观众席上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很低,但还是被旁边的人听到了。金武的嘴唇干,他把嘴唇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施密特看着那颗黑子,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眯了一下。他的手也停了,比平时多停了两秒。然后他拈起白子落了下去,不是挡,不是封,是拆——把那颗黑子周围的局势拆散了。金建业的冒险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气用出去了,效果没看到。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不是热的,是那种身体在高运转时产生的热,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

金建业今年四十五了。四十五岁对于一个棋手来说不算老,但也不算年轻。他的体力已经不如从前了,反应也不如从前快了,但他的经验还在,他的判断还在,他的那颗心还在棋盘上跳着。他看着棋盘上的局势,黑白交错,像一片密密麻麻的丛林。他看到了一条路,一条很窄很窄的路,窄到只有他自己能看到。他拈起黑子,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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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步棋落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地方。不是正面突围,不是侧面迂回,是往后退了一步。对,他往后退了一步。施密特的白子愣了一瞬,他看着那颗黑子,像一个猎人看着猎物突然掉头往反方向跑了。他追不追?追,陷阱就白设了;不追,猎物就真的跑了。他的手悬在棋盒上空,悬了很久。裁判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他终于落子了,白子跟了上去。

金建业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施密特落子的那一瞬间,看到了整盘棋的结局。不是他多聪明,是他等了四十年等来的一次直觉——当你的对手做了一个你以为他会做、但你希望他不会做的选择时,你就知道你已经赢了。施密特选了追。他不该追的。他应该放弃那条路,从头再来。但他追了,因为他太想赢了。太想赢,是棋手最大的弱点。

金建业的黑子开始反攻了。不是狂风暴雨式的反攻,是那种有条不紊的、像军队一样整齐的反攻。黑子一颗一颗落下,每一步都踩在白子的软肋上,不致命,但让你站不稳。施密特的白子开始乱了,不是棋乱,是人心里的那个节奏乱了。他的白子落下的时候比平时重了,啪的一声,像是要把棋盘拍碎。金建业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他的黑子还是一样稳,一样轻,像春天的雨,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扩散,不急不慢。

中盘过后,施密特的劣势已经很明显了。他的白子散落各处,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东一片西一片,连不成势,形不成军。他的额头也出汗了,比金建业出得多,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没有擦,眼睛死死地盯着棋盘,像要把棋盘盯出一个洞来。

金建业没有看他,在看自己的棋盘。黑子的优势已经建立起来了,不是靠哪一步妙手建起来的,是靠一步一步、一子一子、一滴汗一滴汗垒起来的。像盖房子,不是一块砖漂亮房子就漂亮,是每一块砖都放对了地方,房子才能立得住。

终局。裁判数子。金建业赢了,两目半。

施密特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一下,镜片上全是汗。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金建业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没有用力,只是握了一下。施密特说了句德语,金建业没听懂,但他点了点头。施密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了。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直,像一棵被砍断了根但还立着的树。

金建业收好棋子,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站起来,把椅子推好。他走出赛场的时候,步子还是不快不慢,和进来时一模一样。金武站在走廊里等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过去,金建业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杯子还给儿子,说了句“还行”。金武没有问赢了输了,他看到了父亲的表情就知道了。他跟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个比他记忆中矮了一些的背影,忽然觉得父亲没有变矮,是他在父亲身边站得更直了。

文毅坐在棋盘前,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尊瓷娃娃。他的对手已经坐在对面了,德国选手,弗里茨·穆勒,就是入围赛被他赢过的那个。穆勒今天的气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嘴唇有点干。昨晚他一定没睡好,一定把文毅的棋谱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一定在心里反复地问自己:那个十八岁的、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赢我的?

猜先的结果,穆勒执黑,文毅执白。

穆勒的第一步棋落得很重,啪的一声,像是要把昨天输掉的尊严一次性赢回来。他的黑子进攻性很强,从一开始就摆出了咄咄逼人的架势,不是来下棋的,是来打架的。文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乖巧的样子,圆脸,大眼睛,睫毛长得像扇子。他拈起白子,轻轻地落下,像在纸上画一朵花。

穆勒的黑子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他的棋风本来就凶,今天尤其凶,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红着眼睛往前冲。他不在乎防守,不在乎布局,不在乎那些需要耐心和时间去经营的东西。他只想赢,想一棍子把对面这个年轻人打趴下,想证明昨天那盘棋只是一个意外。

文毅的棋像水。水不会和石头硬碰硬,水会绕过去。穆勒的黑子砸过来,文毅的白子就退一步,不是怕,是在找一个更好的角度。穆勒再砸过来,文毅再退一步。穆勒以为文毅在退缩,在害怕,他的进攻更猛了,黑子像雨点一样落下去,每一颗都带着杀气。他忘了,水退到一定程度,是会涨回来的。

文毅的白子在退让中不知不觉地布下了一张网。不是一张大网,是一张很细很密的网,像蜘蛛丝,你看不见,但你一旦被粘上就很难挣脱。穆勒的黑子冲得太深了,深到他回头一看,现自己的后路已经被白子悄悄封住了。他的手僵在棋盒上方,拈着一颗黑子,不知道该往哪里下。

文毅几乎没有等。白子落下,啪的一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毯上。那颗白子落在了穆勒黑子的咽喉上,不紧不松,刚好卡在那里。穆勒的黑子动不了了,不是不能动,是动哪一步都错,动哪一步都是死。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微颤,是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他把黑子放下,又拈起来,又放下,又拈起来。裁判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但眼神里有了一种东西,不是同情,是那种见多了这种场面之后的平静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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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终于落子了。那步棋不是他想下的,是他不得不下的,像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闭上眼睛往前一跳,不是勇敢,是没有别的路可走。文毅的白子跟了上去,不是追杀,是收网。一颗,两颗,三颗,白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汹涌的潮水,是那种无声无息的、等你现的时候已经淹到脖子的潮水。

穆勒认输了。没有下到终局。他把黑子放回棋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点黑,两端泛着暗暗的黑色。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好。他看了文毅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忘记带水杯,把水杯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文毅站起来,把椅子推好,把白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捡拾散落在地上的花瓣。收完了,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不介意。他走出赛场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红扑扑的,像刚跑完步,还是那副乖巧高中生的模样。但走过他身边的人都不自觉地侧目看了一眼,因为这个乖巧的高中生刚刚用一盘棋杀得一个德国八段高手毫无还手之力。

徐妤走进赛场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相不算出众,走在人群里很容易被淹没。她的西装穿得很规矩,头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没有留刘海,光洁的额头露出来,像一张没有字的纸。

但如果你仔细看她,会现她的眼睛不太一样。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井,看不到底。她的手也不一样,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不像一个棋手的手,像一个钢琴家的手,像是生来就为了在什么东西上跳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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