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如同实质般的浓重黑暗。那黑暗仿佛有生命,在门缝后面缓缓蠕动,吞噬着一切试图窥探的光线。
紧接着,一个比这夜色还要沙哑、苍老的声音,从门缝里的黑暗中传来。
“时辰不对。阴门已关,活人回避。要买寿衣纸钱,明日破晓再来。若要订做棺材,自报尺寸,留下定金滚蛋。”
那声音仿佛是从九幽地狱里吹出来的阴风,带着一股子腐朽和死寂的味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刮得马老三浑身起了一层白毛汗,鸡皮疙瘩从胳膊一直蔓延到后脖颈。
他在黑风山见过不少诡异的场面,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光是听声音就让人心里毛的情况。
石子腾神色不变,依旧稳稳地站在门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死人不挑时辰,活人不想等死。不买寿衣,不订棺材。我来,是来取‘血’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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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里的黑暗似乎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石子腾能感觉到,门后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正在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打量着他。
片刻后,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的漠然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隐晦的审视和试探。
“血海无涯,你取哪一瓢?”
“修罗座下,客卿之令。”
石子腾一边说着,一边从袖袍中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与那张蜡黄病态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他的指尖,夹着的正是那块刻着“杀”字的血色令牌。
令牌在黑暗中散着微弱的猩红光芒。那光芒虽然微弱,却像是凝固了的鲜血,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杀伐之气。在漆黑的胡同里,它就像是一只独眼,在无声地注视着前方。
“进来。”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门缝突然无声地拉大了几分。
与此同时,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从门内涌出。那吸力并不猛烈,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黏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了石子腾的衣襟。
石子腾并没有反抗,因为他知道这是血手盟暗桩的例行检查。他顺势一步迈入门槛,身形在那片浓重的黑暗中一闪,便消失在了门后。
马老三见状,心里虽然七上八下,但也知道现在没有退路了。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跟在石子腾身后,一头扎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砰!”
两人刚一进门,那两扇黑漆木门便在身后重重地合上了。
关门的声音沉闷而突兀,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胡同里的风声、远处的犬吠声、隐约的打斗声,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铺子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柜台角落里点着一盏如豆般大小的青铜油灯。那油灯不知道烧的是什么油,散出的光芒竟然是幽绿色的,像是乱葬岗上的磷火。这幽绿色的光芒根本照不亮整个房间,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更加诡异。
借着这微弱的绿光,马老三终于勉强看清了铺子里的陈设。
然后他几乎想转身就跑。
这哪里是做生意的地方,这分明是一座停尸房。
两侧靠墙的地方,密密麻麻地堆放着一口口漆黑的薄皮棺材。那些棺材有新有旧,有的棺材盖半开半合,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没有装着尸体。有的棺材板上还刻着潦草的奠字,暗红色的颜料像是没干透的血迹。
天花板上,倒吊着一个个扎纸童男童女。那些纸人扎得栩栩如生,脸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笑脸。在幽绿色灯光的映照下,那些笑脸仿佛活了过来,正在用空洞的眼睛盯着你。
马老三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麻。他下意识地往石子腾身边靠了靠,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在正中央的木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佝偻着背、满脸如同老树皮般干瘪的老妪。
这老妪看不出具体年纪,说她八九十岁都嫌年轻了。她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像是一块被揉烂了又摊开的皮革。两只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浑浊得像两潭死水。
她穿着一身破旧的麻布寿衣,那寿衣上沾满了灰尘和暗色的污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她手里正拿着一根细长的骨针,那骨针不知道是用什么生物的骨头磨成的,通体惨白,尖端锋利。她正不紧不慢地用这根骨针缝制着一个纸人的脑袋。
那纸人的脑袋上已经画好了五官,但嘴角的位置被她用针线缝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连头都没有抬,只是用那沙哑得令人牙酸的声音说道:“令牌,放桌上。”
石子腾走上前,将那块血手盟的客卿令牌轻轻放在柜台上。令牌与木质柜台接触,出“嗒”的一声轻响。
老妪停下手里的活计,将那根骨针插在纸人的脑袋上,然后缓缓抬起头。
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
马老三只觉得一股极其恐怖、如同实质般冰冷的神识威压,从老妪身上爆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神桥境!
这看似半死不活、缝着纸人的棺材铺老太婆,竟然是一位打通了神脉、凝聚了神桥的修士!
在外界,这种级别的高手,足以在一个中等门派里担任长老之位,享受一峰之主的待遇。此刻却甘心在这黑水城外城的贫民窟里,守着一个阴森森的棺材铺,当一个暗桩的看门人!
马老三被这股威压逼得连连后退,脚下被一口棺材绊了一下,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扑通”一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这就是神桥境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