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往南走,天越热。
出京时还穿着夹袍,走三天就得换单衣。到第七天,太阳晒得人头皮炸,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后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允堂走在最前头,竹杖点在土路上,笃、笃、笃。他还是那身灰布袍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阳光把他晒黑了一层,脸上皱纹更深,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烧不尽的炭。
春莺跟在他身后,也换了单衣,头用布带扎着,露出一张晒红的脸。眉心那颗红痣在日光下更红了,红得像一颗朱砂。
她不再哭了。
从出京那天起,她就没再掉过一滴泪。只是沉默,沉默地走,沉默地吃饭,沉默地在歇脚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望着某个方向呆。
允堂从不问她。
巫骨走在最后,一瘸一拐,走得满头大汗。他肩上背着两个包袱,手里还提着一个,气喘吁吁,却一句抱怨也没有。
门板换了两次。
头一副门板散了,他们在路边买了副薄棺,薄棺太重,又换成门板。后来门板也快散了,在一个镇子上,允堂掏银子买了一辆板车。
板车是榆木的,轮子木制,外包铁箍,推起来吱呀吱呀响。拉车的是头毛驴,灰不溜秋,脾气倔,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啃路边的草。巫骨在前面牵着驴,骂骂咧咧,驴耳朵一抖一抖,全当听不见。
淑妃躺在板车上,白布裹着,上头盖了层草席,遮太阳。草席被风吹得哗啦响,春莺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再转回头继续走。
第十二天,他们进了一座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街上倒是热闹,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吃食的,人来人往。巫骨牵着驴,驴拉着车,车上躺着死人,走在这热闹的街上,引来不少目光。
有人捂着鼻子躲开,有人伸长脖子看热闹,还有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春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走。
允堂目不斜视,走得稳稳当当。
走到街尾,有家客栈。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个旧招牌,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漆都剥落了。允堂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板车,又看了看天。
日头偏西,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
“住店。”他说。
巫骨愣了一下:“主子,这…”
“住店。”允堂又说了一遍,推开门走进去。
客栈里很暗,只有靠街的窗户透进一点光。柜台后头坐着个胖老头,正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差点磕在柜台上。听见门响,他猛地惊醒,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睡痕。
“几位?”他揉揉眼,看清来人——一个花白头的瘦老头,一个眉心长痣的年轻女子,一个驼背瘸腿的跟班,还有门外那头驴和那辆板车。
他的目光落在板车上,落在那张草席上,脸色变了变。
“这…这是…”
“死人。”允堂说。
胖老头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住一晚,明早就走。”允堂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要两间房,后院有地方停板车。再弄点吃的,热的。”
胖老头盯着那锭银子,盯了很久,终于伸手,把银子攥进手心。
“后院…后院有柴房,空着。”他的声音干,“板车停那儿…行。只是客官,您这…这可得早点走,别让人…”
“知道。”允堂打断他。
后院不大,堆着些柴火和杂物,靠墙有间柴房,门是破的,窗是歪的。巫骨把板车推进柴房,把草席重新盖好,用几块砖头压住四角。他站在柴房里,看着那张草席,看着草席底下那个躺着的人影,站了很久。
春莺站在院子里,没进去。
允堂站在她旁边,也没进去。
过了很久,春莺才开口。
“她会怪我们吗?”
允堂没答。
“她生前穿金戴银,住那么大的宫殿。”春莺继续说,声音很轻,“现在躺在柴房里,地上还堆着柴火。”
允堂转过身,看着她。
“她活着的时候,做错过事。”他说,“害过人,杀过人。该死。”
春莺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没让它掉下来。
“可她也救过我。”她说,“把我从浣衣局要出来,让我在她身边伺候。八年,没打过我,没骂过我,冬天给我添衣裳,夏天给我送冰碗。她…她把我当女儿疼。”
允堂没说话。
春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晒黑了,指节粗糙,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我恨她。”她说,“恨她瞒着我,恨她父亲杀了我爹。可我也…我也…”
她说不出那个字。
允堂替她说:“你也舍不得她。”
春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允堂看着她哭,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在暮色里颤抖,看着她眉心那颗红痣被泪水打湿,红得更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