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堂在神龛前跪了一夜。
圣蛊的盒子放在师父牌位旁边,檀木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暗红的光。盒盖上那些繁复的符文扭曲着,像活的虫蛇,在光影里缓缓蠕动。可他盯着那盒子,眼里没有十二年夙愿得偿的激动,只有一片沉沉的静。
天快亮时,他站起身。
膝盖早已麻木,他扶着神龛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针刺般的麻意过去,才慢慢松开手。他拿起那个盒子,揣进怀里,贴身放着。盒子不大,可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走到庙门口,推开门。
晨雾还没散,灰白的雾气涌进来,扑在脸上,凉得他打了个寒噤。雾里隐约可见那条荒凉的巷子,两边是破败的土墙,墙皮剥落,露出里头黄褐的土坯。
巫骨蹲在门边,背靠着墙,睡着了。他缩成一团,头垂在膝上,花白的头在雾里乱糟糟地翘着,像一团枯草。鼾声很轻,一下一下,混在雾气的流动里。
允堂低头看着他。
这个瘸子跟了他十二年。从南疆逃出来时,背上插着箭,差点死在半路上。他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用烧红的匕剜出箭头,敷上草药,背着他走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这个瘸子就跟着他,叫他主子,替他跑腿,替他传话,替他杀人,从来不多问一句。
他弯下腰,伸手在巫骨肩上轻轻拍了拍。
巫骨猛地惊醒,抬起头,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看清是允堂,他蹭地站起来,腿瘸得厉害,晃了一下才站稳。
“主子。”他揉揉眼,“天亮了?”
允堂点头。
“走吧。”他说。
巫骨愣住:“去哪儿?”
允堂没答。他拄起竹杖,走进雾里。
巫骨愣了愣,赶紧跟上去。一瘸一拐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混着竹杖点地的笃笃声,像某种怪异的鼓点。
走出巷子,街上开始有人了。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炊饼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热气,在晨雾里飘散。有挑担的货郎走过,吆喝着“针头线脑胭脂粉”,声音拖得长长的。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野猫跑过,笑声清脆,像银铃。
允堂站在街边,看着这些。
看了很久。
巫骨站在他身后,不敢问。
“巫骨。”允堂忽然开口。
“属下在。”
“你跟了我十二年。”允堂说,“想没想过,以后怎么办?”
巫骨愣住了。
“属下…”他张了张嘴,“属下没想过。主子去哪儿,属下就去哪儿。”
允堂转过身,看着他。
晨雾里,那张苍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灰白的雾里亮得惊人。
“我要回南疆了。”他说。
巫骨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回南疆?”
“圣蛊找到了。”允堂拍拍怀里的盒子,“该回去了。把它放回寨子里,放回它该待的地方。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给师父立个坟。给寨子里死去的那些人立个坟。让他们有个地方,可以安息。”
巫骨的眼泪掉下来。
他跪下去,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地,肩膀剧烈地耸动。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抖,哭得那些街上的行人都忍不住回头看。
允堂没拉他。
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哭,看着他抖,看着他的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过了很久,巫骨才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可他在笑。笑得很难看,嘴咧着,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可他确实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