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宫里的灯一夜没熄。
正殿里,淑妃坐在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把象牙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垂落的长。铜镜里映出她的脸——三十出头,皮肤白皙,眉眼弯弯,是那种柔和的、让人看了就觉得亲近的长相。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两团沉沉的暗色,像化不开的墨。
妆台上摊着一封信。
信纸很薄,是从南疆带回来的那种土纸,泛着淡淡的黄。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还没干透:
“娘娘保重。奴才去了。”
落款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是陈四惯用的记号。
淑妃盯着那行字,手里的梳子停了。
陈四走了。那个在她宫里待了五年、帮她办过无数事的太监,在她被搜宫之前就走了。走得干净,走得利落,连铺盖都没动,只留了这封信,压在妆台的粉盒底下。
他怎么知道会出事?
淑妃的手指蜷起来,指甲划过梳齿,出刺耳的刮擦声。她把梳子放下,拿起那封信,凑到灯前。
火苗舔着纸边,纸张卷曲变黑,那行字在火里扭曲,最后化成一撮黑灰,从她指缝里漏下去。
她看着那片黑灰飘落,落在地上,落在她绣鞋的鞋尖上,轻轻一碰就散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停在门口。
“娘娘。”是贴身宫女的声音,“六殿下来了。”
淑妃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头披散着,像个刚死了人的寡妇。
“让他进来。”
门推开,南承洲走进来。
他穿着月白色的便袍,头用玉簪绾着,身上带着一股夜风的凉意。他走到淑妃身后,站在铜镜边上,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俊秀,温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娘娘受惊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孩子。
淑妃没回头。她盯着铜镜里那张脸,盯了很久,才开口:“陈四走了。”
“儿臣知道。”
“是你让他走的?”
“是。”南承洲点头,“他留在宫里,迟早会被人查出来。儿臣派人送他出城,这会儿应该已经走远了。”
淑妃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了,可眼泪没掉下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皇子,看着这张永远温和永远笑着的脸。
“你知道他们会搜宫?”她问。
“猜的。”南承洲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父皇派禁军去太医院查金盏菇的时候,儿臣就猜到了。金盏菇是淑妃娘娘宫里出去的,顺着这条线查,早晚会查到娘娘头上。”
淑妃的手攥紧了袖口。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娘娘,有用吗?”南承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娘娘能怎么办?把陈四杀了?把菇子烧了?动静越大,死得越快。”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淑妃:“现在这样最好。陈四走了,搜宫什么都没搜出来,父皇手里没证据,不能拿娘娘怎么样。”
淑妃盯着他,盯着他脸上那点永远不变的温和,忽然打了个寒噤。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早就算好了?”
南承洲笑了。
那笑容温和,无害,像个孝顺的儿子在看自己任性的母亲。
“儿臣只是…替娘娘着想。”
淑妃霍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盯着他:“替我想着?你是替你自己想着!五皇子那件事,是你让我做的!你说只要他死了,蛊毒的事就能闹大,太医院就能翻个底朝天,你就能把周院判那些人一网打尽!现在呢?他没死!他还活着!他活得好好的,还在父皇面前把你供出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尖利刺耳,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
南承洲坐着,一动不动。
等她喊完,喘着粗气站在他面前,他才慢慢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