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皇后宫柴房的门锁响了。
南承耀靠着墙,闭着眼。三天两夜,他数着更鼓熬过来的。第一天夜里疼得浑身抖,他把袖子塞进嘴里咬着,咬得布料都烂了。第二天好些,药力压住了蛊毒,只是饿,饿得胃里翻酸水,吐了两回,吐完更饿。今天没再吐,只是浑身没力气,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装回去,装得不对位,每一根都在别扭。
门推开,暮色涌进来。
李公公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六角宫灯,灯罩上的淡墨山水在昏光里若隐若现。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太监,低着头,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是干净的衣裳,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殿下。”李公公走进来,宫灯放低,光照在南承耀脸上。
南承耀眯起眼,抬手挡住光。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指节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
李公公蹲下身,看着他的脸。
三天不见,这个皇子瘦脱了相。眼眶深陷,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丝。那件深蓝色短打皱得像腌过的咸菜,沾着泥,沾着血,袖口咬烂了,露出里面黑的棉花。
“殿下受苦了。”李公公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招招手,身后两个小太监上前,把托盘放在地上。一碗粥,粳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面上浮着一层油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旁边是一套干净衣裳,靛蓝色细布,叠得整整齐齐。
南承耀盯着那碗粥,喉结上下滚动。
他伸出手,手抖得厉害,够了两下才够到碗边。碗烫,烫得指尖红,可他顾不得了,捧起来就往嘴边送。
粥很烫,烫得舌尖起泡,可他一口气喝了半碗。滚烫的粥从喉咙滑下去,流进胃里,整个胸腔都热起来,热得他眼眶酸。
李公公蹲在旁边,看着他喝,没说话。
半碗粥下肚,南承耀才放下碗,喘了口气。他抬起头,盯着李公公,嗓子沙哑得像破风箱:“什么意思?”
“皇后娘娘放殿下走。”李公公说,“殿下喝完粥,换身衣裳,奴才送殿下去养心殿。”
南承耀的手僵在碗边。
“养心殿?”他的声音变了调,“去见父皇?”
“是。”李公公点头,“娘娘亲自送。娘娘会跟皇上说,殿下是被冤枉的。”
南承耀盯着他,盯了很久。
“为什么?”他问,“三天前是你们抓的我,现在又说我是冤枉的?李公公,你们唱的哪出戏?”
李公公没答。他站起身,退后一步,躬着身:“殿下别问了。喝完粥,换衣裳,走吧。”
南承耀没动。
他盯着李公公那张白净的脸,盯着他眼角堆叠的细纹,盯着他嘴角那点永远挂着的、看不出真假的弧度。忽然,他笑了。
那笑声干涩,沙哑,像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李公公,”他说,“你背后那个人,藏得可真深。”
李公公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短,很快,但南承耀看见了。
“奴才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李公公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殿下快喝吧,粥凉了。”
南承耀没再问。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然后扶着墙站起来。
腿软,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撑着墙站了几息,等那股眩晕过去,才开始解身上那件破烂的短打。手指不听使唤,解了半天才解开扣子。小太监上前帮忙,他推开,自己把衣裳脱了,换上那套干净的靛蓝细布袍子。
袍子有些宽,他瘦得太厉害了,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李公公递过一条布带:“系上,免得灌风。”
南承耀接过,系在腰间,系得很紧,紧得勒出肋骨。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看向李公公:“走吧。”
李公公提着灯,引着他往外走。
走出柴房,穿过院子,走过那条长长的回廊。暮色已经很深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宫道上的石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火光摇曳,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影。
皇后宫的正殿门口,停着一顶青帷小轿。
轿帘掀着,皇后端坐在轿中,穿着正式的深青色翟衣,头戴凤冠,珠翠满头,妆化得一丝不苟,可那双眼下的青影太深,遮不住了。
南承耀走到轿前,跪下。
“儿臣叩谢母后。”
皇后低头看着他。
三天两夜,这个孩子瘦成了这副模样。她想起他小时候,跟着南承洲一起在她宫里玩耍,跑得满头大汗,她给他们擦脸,一边擦一边骂,可心里是疼的。那时候他才七八岁,生母死得早,养母不管他,他就像个没人要的孩子,天天跟在南承洲后面跑。
后来他们长大了,南承洲越来越像他父亲,越来越会笑,笑着笑着就让人看不透。而这个孩子,却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躲着人,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她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也许从来就没变过,只是一直躲着,躲着,躲到今天,被人逼到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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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她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