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的西偏殿,午后最静。
这里离正殿远,离后门近,窗下种着一片芭蕉,叶子阔大,在这个时节已经枯黄了一半,垂着头,在风里沙沙响。殿里没有点灯,只靠窗纸透进一点昏光,照见案上未收的茶盏,盏中茶水早凉了,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皇后端坐在软榻上,脊背挺直。
她穿着家常的绛紫色宫装,料子是好料子,暗纹织锦,领口袖边密密绣着缠枝莲,只是颜色沉,衬得她脸色更白。头绾得一丝不苟,赤金凤钗插在髻心,凤嘴里衔着一粒红宝石,沉甸甸地坠着。妆是上好的,脂粉匀净,眉黛细长,可眼下两团青影太重,盖不住了。
她手里握着一串蜜蜡念珠,颗颗圆润,被她捻得亮。珠子一颗颗从指间滑过,出细碎的、油腻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允堂站在殿中,离她三步远。
他没跪。
李公公把他带进来时,殿里所有侍奉的宫女太监都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插上门闩。现在这间偏殿里,只有皇后和他两个人。
皇后没有看他。
她盯着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捻着,动作很慢,很稳。蜜蜡在指尖滑动,温润,微黏,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你竟敢来。”她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允堂没说话。
“三十年了。”皇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是看,是审视,是辨认,是把眼前这张苍老疲惫的脸和记忆里那张年轻倔强的脸叠在一起,寻找重合的痕迹,“本宫以为你早就死了。”
“罪民不敢死。”允堂的声音也平,“死了,谁给南疆三十七寨收尸。”
皇后的手指停在念珠上。
蜜蜡珠子不转了,她握着那串念珠,握得很紧,紧到珠粒几乎嵌进皮肉。她盯着允堂,瞳孔缩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南疆。”她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三十年了,你还在记恨那件事。”
“不是记恨。”允堂摇头,“是记得。”
皇后没接话。
她低下头,重新开始捻念珠。珠子滑动,一颗,两颗,三颗。殿里只有这细碎的摩擦声,和窗外芭蕉叶子的沙沙响。
“本宫记得你。”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梦呓,“那年你跟着大祭司来京城,在使团里年纪最小,个头最矮,站在最后排,眼睛却一直往上看。本宫那时还是太子侧妃,坐在帘子后面,隔着纱帘看你。大祭司介绍你,说他收了个徒弟,天资极好,将来要继承衣钵。”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允堂:“你那时候,多大?”
“十五。”允堂说。
“十五。”皇后重复,点点头,“本宫今年四十七,你算算,多少年了?”
“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皇后放下念珠,把它搁在茶盏边,动作很慢,很仔细,“三十二年,本宫从太子侧妃熬成皇后,你从大祭司的徒弟熬成…这副模样。”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叹息,有惋惜,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老得太快了。”
允堂没接这话。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棵被风霜压弯却始终没有折断的树。三十二年,他确实老了。头白了,脸上添了刀刻似的皱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连脊背也不像年轻时那样直。可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向上看的眼睛,亮,倔,带着十五岁时闯进京城的少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罪民今日来,”他开口,“不是为了叙旧。”
皇后端起茶盏,低头看着盏中凉透的茶水。水面映出她的脸,模糊,摇晃,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圣蛊。”允堂说,“也为了十二年前,南疆那场火。”
皇后把茶盏放回案上。盏底碰在檀木面上,出清脆的一声响。
“圣蛊不在本宫手里。”
“罪民知道。”允堂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些,“圣蛊在谁手里,罪民还在查。但十二年前指使刘仲景去南疆盗蛊的人,是谁派去的,罪民已经查到了。”
皇后的手指蜷了一下。
很短促,很快被她压下去。她把蜷起的手指藏进袖口,脸上依旧平静。
“谁?”
允堂盯着她,一字一顿:“是当年主持彻查圣蛊之案的——先太子。”
殿里的空气骤然凝住。
窗外的风停了,芭蕉叶子不再响。连光线都似乎暗了几分,那道从窗纸透进来的昏光,照在皇后脸上,把她所有的血色都照没了。
她没动。
从脸上到指尖,没有一处动。她像一尊突然被冰封的雕像,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
可她的呼吸停了。
停了三息。
然后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很轻,很慢,像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案上的手——那只手很白,保养得很好,只有无名指的指节有些弯,是年轻时戴凤镯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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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太子…”她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干涩,“他死了十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