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司空照此刻想来并不打算惊动行人军士,故而并未着她素常所惯的银铠白袍,也未携带兵器在手。否则,以她的形象,又是在宫城大门之前,一照面即会被门口守城军士认出,因身为御林军大统领的她本就是他们的顶级上司。
阿秋心中盘算,脚下却不得不跟着司空照,向与宫城门口相反的御街方向走去。
她一面跟在司空照身後似闲庭信步般地游街,一面心中却极是诧异。
自荣月仙在水仙楼中得到南朝前线军报,说是北羌王师已与南朝军队在江北接战,且连下三城,正势如破竹般往南攻来,荣月仙当即便带上官玗琪回去,却明言她不必忙,还让钟离无妍陪她逛会街,她心中已感异常。
但心神却被钟离无妍一路所讲的前朝往事吸引,几乎忘记了大衍眼下所处的困境。
直到抵达建章宫城大门前,仍有往事苍茫如梦,一朝而醒之感。
这才是司空照自後拍上她的肩膀,而她方才受惊生出知觉的原因。
若说钟离无妍陪着她信马游缰的逛街,是荣月仙有意要钟离无妍趁此机会,将天机四宿与上官谨之间的这段前朝往事讲给她听;那麽此刻司空照等在这里便更显得怪异。
因为司空照可不同于钟离无妍:後者是宫内早已隐遁丶带发修行的前朝太妃,无论时局如何,都不会有人差遣到她头上去。可在战事如此紧迫,兼之裴元礼过世的情况下,司空照的地位目前是南朝军方地位最高,声望最重的第一人,按理说她此刻绝不会有任何精神在外闲逛。
更遑论是特意换上便装,好似专程来陪她游街一般。
阿秋心中如此想,却不先发问,而是决定以静制动,等着司空照表明她的来意。因论时间,眼下的她总归比司空照时间更多。
司空照领着她信步前行,不时避开喧嚣人丛,又或绕过对面而来的马车丶轿辇,一面闲话家常般地道:“最近京城似乎不少人开始向外逃亡了,想必也是得知了北羌南下的消息。”
阿秋忽觉得不对,立刻道:“连我们收到军报,都只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为何建章的普通居民商户会这般早的闻声而动?”
两人不得不驻足等待,因为眼见着一大列的装载各种行李货物的骡车自面前过去,而後还有几乘轿子跟随,看模样也可知正是在举家携财物女眷搬迁。
司空照孤傲秀丽的面庞上亦露出苦笑神色,道:“那自然是那位北羌宁王不动声色的作为。他若有意无意地传出一些或真或假的消息来,我们也不能将他怎样。”
阿秋一想到此人,便觉得烦恶,道:“此人于此际还这般四处活动,着实是讨厌之极。他不要命的吗?”
司空照耸肩道:“不入虎xue,焉得虎子,有的政治投机者,本就是亡命的赌徒。噢!”她侧身让过一辆飞驰而来的马车,同时亦顺势将阿秋带开,好使两人都不至于被撞到。
阿秋道:“多谢大统领。”以她的身手,本不至于要人相帮,不过司空照既然顺手相助,她也就承了她这个人情。
司空照悠然地道:“其实我的来意,便是想问问大司乐,可也有离开建章,去其他地方游山玩水,又或隐居世外的打算吗?”
阿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竟问得半天亦反应不过来。
她始想起钟离无妍离去之前,亦有向她长吟“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鱼肥”的举动,并且劝她做个海阔天空,天地任翺翔的自由之人,不必苦待于宫中。
当时她听过便算,因司空照立刻便来了。
现时想来,钟离无妍大有可能是见到司空照在她背後出现,方才立刻决定与她分手,将她留给司空照。
而司空照的这一番话,看似是询问她的意向,其实已经表明,南朝希望她离开的态度。
阿秋心中电光石火闪过此前一些事,倏忽之间,忽然明白了司空照的真正来意。
南朝此刻大敌当前,内外交困。朝中诸人,再没有精力留一个兰陵刺者在宫中,与之周旋。
之前因着顾逸的情面和重托,无论是皇帝谢朗还是两代飞凤,均给予了她机会来证明自己,树立威望。
但显然,到了需要清除一切不稳定因素的此刻,大家再没有那般精力去赌,她的心究竟向着哪里,会否突然发难。
而且,自烈长空带领少师御者撤走,她手下已并无实力。南朝面临的这一仗,有她或者没有她,本就没有区别。
至于她以大司乐之名所负责的乐舞,此刻当国亡家灭的危机到来之际,更似一个笑话,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