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之门外
阿秋猛然想起安道陵了然了墨夷碧霜的身份之後,在司乐神观後院说“若她当真是间谍,恐怕也对南朝是留了手的”,如今看来,恐怕真是如此。
至少她阻止了上官谨弑君,便为当时的前桓避免了一场巨大动乱。若当时上官谨真的杀了司马炎,各世家必然纷起而争斗,虽说上官谨也许镇得住,但未必就能群策群力,打得赢北羌南下的渡江之战了。
上官谨本人名望必受重创,是否还能号召得了北方李明远丶西南樊缨,也会打个大大的问号。
如此看来,墨夷碧霜虽为北羌入前桓的间谍,但她本已神秘至极的性格与目标,却又再度笼罩上了重重迷雾。
阿秋想到钟离无妍回忆中,墨夷碧霜恰好神来一笔,不动声色便将前桓形势最险恶那一夜的局面改写的能耐,不由得对二师兄的这位母亲,由心底生出敬意。
而知道上官琰秀身故之後,大桓前中书令上官谨曾为这个侄女提剑夜闯金銮殿,甚至打算不惜冒上弑君之罪,亦令她对上官家人的性格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上官谨应当不曾将此事告知过上官玗琪,自始至终皆是他一肩扛下。
而十多年之後,上官玗琪亦从未忘记姑母之死,多次入栖梧查探,甚至为此不惜触怒如今的天子谢朗,坐掖庭待罪不出。
阿秋自幼孤独,而上官家人对于亲情的重视,在她心中激起了深深涟漪。
阿秋忽然想到一事,问道:“中书令大人闻知皇後死讯,立即拿剑闯宫,是因为他认定皇後是被武帝赐死,但由武帝反应来看,似与他无关,那上官皇後那夜突然的薨逝……”
她之所以问及此节,却是因上官玗琪一直在追查此事。而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离真相已经很近。
钟离无妍忽然岔开话题道:“人果然一老,话便会变多,你看一路下来,我们说了这麽多,竟不知不觉已经回到宫门口了。”
阿秋擡头望着十数丈外,建章宫城大司马门高逾十丈的巨大石门,亦方才惊觉一路都沉浸在钟离无妍讲述的往事中,不知不觉竟被她带回来了这里。
到了这里,便该是两人分手的时候了。阿秋当初随上官玗琪出城,自有官牒护身,而钟离无妍是前代宫妃,必然是易容改装凭借武功混出宫来的。此刻既要还宫,当然是各走各路,以免被人发觉她的身份。
钟离无妍却做了个动作,伸手向阿秋笑道:“累你提了这一路,可将食盒给我,我会遣人送去给元一。”
阿秋正想说不妨事,她自可去栖梧送给褚元一,因她本来就是晚辈,做这些事理应所当,钟离无妍的手却是伸着,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
阿秋摸不着头脑,只得将水仙楼中带来的食盒交在钟离无妍手中。
钟离无妍挽起食盒,面纱颤动如流水,轻笑道:“多谢。”她走得几步,已混入人丛之中,忽又回头,向阿秋吟道:“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鱼肥。”
阿秋知晓这便是今日斛律光以墨夷碧霜名义约见天机四宿时,书笺上所题之诗句,却很合南人思乡,难以恋栈权势的情怀。
钟离无妍为褚元一带去的羊羹与鱼脍,是褚元一少时喜食之物,对褚元一来说也是埋没往事中的故园记忆。
她正想问钟离无妍,为何此刻对着她吟出这两句诗,钟离无妍已然朗声道:“小阿秋,故宫虽好,却不是久恋之家。我们四人羁留于此四十年,只为一份承诺。而你尚年轻,海阔天空,何处不可去。愿你能敞开怀抱,为自己而活,须知这是多少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听得此话,阿秋莫名一怔,总觉得钟离无妍要对自己说的不仅仅如此。待要询问,钟离无妍提着食盒的身影已瞬间没入人丛,一晃便不见了。
与此同时,另一只有力的手掌自後搭上她的肩膀,一个沉稳有力的女声道:“我们聊聊。”
阿秋霍然转过头来,面对上的,却是一个她从未想到的人。
前代飞凤四卫中的“白鹤卫”,而今的御林军大统领,人称“银鞍白马”的上将军司空照。
与往常银铠白袍,手提双锏的形象不同,此刻的司空照气定神闲,却是一身普通布袍也难掩去的从容风度。她拍完阿秋肩膀之後,旋即收手负于身後,一双明亮凌厉的眸子正用神打量着阿秋。
前代四卫之中,阿秋最为熟悉亲近的自然是宸妃“金樽月落”李岚修,而已经过世的赵灵应生前与她接触并不算多,但阿秋总觉得对她有种异乎寻常的深刻感受。
“素手阎罗”穆华英与她向来是敌非友,若有得选择,阿秋是绝不愿与她在任何情形下单独照面的。
而“银鞍白马”司空照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她几不与任何人结恩又或者结怨,以此维持她只忠于谢朗的中立身份。
一向只听谢朗命令的司空照这般地找上门来候着她,自不会是无缘无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