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奕凰勉强扯出一点神色,轻声道谢,又叮嘱来人万万不可松懈夜里防守。
人前,她只能是一个胎气大损、流血不止,命悬一线的普通女同志;羽殇辰也只是重伤昏迷、脏腑震伤的铁匠。关于青瓷小瓶灵泉的事,半分都不能泄露。
待到探望的村民全部离去,屋内重新清静。
王桂香借着添炭火的机会,压低声音:“方才我清点物资,狼毒、闹羊花存量已经耗掉大半,若是今夜狼群再来,毒烟恐怕撑不了太久。土枪火药也所剩无几,打个两三轮,便要无弹可用。”
这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人心上。
没有毒烟威慑,没有足够火器,仅凭猎叉、锄头与火把,面对悍不畏死的狼群,防守的难度会成倍暴涨。
铺板上,羽殇辰此刻恰好清醒着,听完这话,转头看向炕榻上的谢奕凰。目光之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防守的底牌,正在一点点耗尽。
谢奕凰闭了闭眼,脑海之中把引狼入山的计划细细拆解开来。
“桂香,你过来。”她压低嗓音,“我同你说一番话,此事风险极大,除了你,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
王桂香心中一凛,连忙凑近炕边。
“今夜,头狼极有可能会再度率众来袭。我们守在这里,全村就要跟着承受猛攻。殇辰提出一个险招,我还没有下定决心,但要先做好预案。”谢奕凰语速极轻,“若是我们决意动身入后山,引开狼群主力,你要帮我们制造假象。被褥维持原状,屋内油灯昼夜留灯,让人从外面看,以为我和殇辰依旧卧在屋内休养。”
王桂香瞳孔猛地放大,脸色瞬间发白,声音都禁不住发颤:“谢大夫!万万不可!你们两个现在这副身子,进了风雪山林,那是去送命啊!头狼恨你们入骨,一旦被追上……”
“我知晓凶险。”谢奕凰打断她,神色平静,“可留在村中,每到入夜,全村都要拿性命相搏。猎手还有两日才到,我们耗不起。”
“就算要引狼,也该是我们这些青壮年去!怎么能让你们伤病之人冒险!”王桂香急得眼眶发红。
“没用。”羽殇辰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虚弱,“头狼目标是我与奕凰。寻常村民进山,它不会舍弃村庄全力追杀,稍作骚扰便会折返村子继续袭扰。只有我们,才能把它死死勾住。”
王桂香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一时之间说不出反驳的话语。她心里清清楚楚,羽殇辰说的是实话,可一想到二人要孤身踏入冰天雪地的狼山,心底便阵阵发凉。
“这只是预案,并非定要执行。”谢奕凰放缓语气,“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走。你悄悄帮我们暗中备下东西:两捆耐烧的松木火把,用油布包好防潮;少量干粮,包扎伤口全部布条草药,一小罐灵泉兑过的水,另外拿两件旧棉衣。全部悄悄放到后院柴房角落,不要让旁人看见。”
王桂香嘴唇哆嗦,几番劝说,看见谢奕凰眼神笃定,知道劝不动,只能咬着牙点头:“……我听你的,我悄悄去准备。可谢大夫,求你,能不走,千万不要走。”
说完,她心事重重转身出去筹备物资。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你当真做好了抉择?”羽殇辰望着炕榻上的人影。
“我只是备好后路。”谢奕凰手抚小腹,能感受到胎息在灵泉滋养下安稳存续,可凡躯的痛感依旧真切,“今夜先看战况。若是全村防守能够勉强撑住,我们便留下来死守等待猎手。一旦防线崩溃,伤亡难以遏制,我们再走这一步险棋。”
风雪敲打着窗纸,天色一点点向西倾斜。
白昼转瞬即逝,沉沉暮色,再一次笼罩住红星大队。
家家户户提前点燃火把,街巷之间火光连成一片。哨岗全员就位,土枪上膛,陶罐之中备好狼毒闹羊花干草。大队公房之内,老弱妇孺屏息凝神,人人心头悬着一块大石。
后山山林,断断续续的狼嚎,又一次开始响起。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饥渴与怨毒,在黄昏的寒风之中回荡。
黑夜,再度降临。头狼休养完毕,复仇的獠牙,已经再次对准了这座村庄。
堂屋之内,油灯摇曳。后院柴房,已经悄悄备好了逃亡山林所用的全部物件。是固守待援,还是以身诱狼,生死抉择,就在今夜。
铺板上,羽殇辰缓缓握紧拳头。肩头与胸口的伤痛翻涌不休,仙魂感知到山林之中狼群正在缓缓出动。
“它来了。”他低声说道。
院外,值守社员紧张的喝喊声很快响起,街巷间火把的火光剧烈晃动。
黑夜之中,一双双幽绿的光点,又一次从后山方向,缓缓逼近红星大队。
暮色彻底吞尽最后一丝天光,风雪还在无休止地落,鹅毛雪片漫天旋舞,把村庄、山林都蒙上一层惨白。
后山传来的狼嚎一声叠着一声,不再是远远的示威,而是步步向着村庄压来。街巷里火把噼啪燃烧,跳跃的火光映出一张张紧绷惨白的脸,土枪上膛的金属轻响此起彼伏,守哨的青壮年握紧猎叉,指节冻得泛青。
堂屋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寒风扯得忽明忽暗。谢奕凰半倚在土墙之上,身下被褥的暗红血迹尚未干涸,小腹断断续续传来钝重的坠痛,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外人眼中依旧是命悬一线的模样。唯有神识铺开,她能清晰看见,后山密林中,头狼领着残存六七头恶狼,借着风雪掩护,正绕开开阔的山口,摸向村子东侧围墙——昨夜损毁的是西墙,今夜它竟改换了进攻的方位。
“它换方向了。”谢奕凰声音压得极低,只传给铺板上的羽殇辰,“不去西边旧缺口,奔东墙而去,那边墙体低矮,值守人手分配得偏少。”
羽殇辰挣扎着想稍微抬起身,肩头夹板咯吱作响,撕裂般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唇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