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丧铺天盖地而来,迟羿觉得自己的心痛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咬着牙把剩下的质问生生咽下,好像咽下了一块尖刺嶙峋的骨头,划得食管破烂,肠胃渗血。
内里愈是溃烂,外表便愈是完好,迟羿抑住突突直跳的心,故作平静地站了起来,“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像他一样……”
“迟羿。”祝君则拽住他,皱眉问,“你去哪里?”
“祝哥原来要知道我去哪里的吗?”迟羿淡淡讽道,“那祝哥知道阿扬哥去哪里了吗?你关心吗?从我们见面到现在一共过去了一个小时三十七分钟,祝哥怎么连个消息都没有给他发啊?”
祝君则被他一番话轰炸得哑口无言,半晌道:“你跟我讲他有人陪,我才……”
“我也可以有人陪。”迟羿挣开他的手,翻出手机里一个新添加的好友拍到他面前。
“这个人今晚至少说了十遍喜欢我,希望能请我吃夜宵,我本来不想答应的,但是感谢祝哥让我知道被人拒绝是很难过的一件事情,我不想让他像我一样难过,所以我决定现在去找他。就是附近一家通宵的西餐店,听说评价很不错,需要我把地址也发你吗?祝哥应该不想一起来的吧?”
迟羿昂起下巴,用飞快的语速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眼角的泪欲坠不坠,看上去倔强极了。
祝君则只粗粗扫了一眼,发现对面那个头像确实发了好多信息过来,整个屏幕上一连串的白框,绿框则寥寥。
这般紧急的情况下他来不及思考这番说辞的可信度,只能一股脑地接受,本来十分为难的心理瞬间分了五分给烦躁,语气倏然加重。
“不许去。”祝君则道,“你根本不认识他。”
迟羿挑衅歪头,说:“去了不就认识了吗?祝哥以什么样的立场不让我去啊?”多好奇似的。
“迟羿!”祝君则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能总因为跟我置气就把自己赔出去,这种地方认识的人必须要有所防备,不可以这样轻易去赴约,还是通宵,你清楚对方会带多少人吗,很危险的,尤其你还是一个人,万一……”
看着迟羿眼角缓缓滑下来的那颗泪,祝君则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冠冕堂皇的劝说下有多少是发自内心的关切迟羿的人身安危,又有多少是占有欲作祟,不愿意看迟羿深夜与另一个明确表示过喜欢他的男人谈笑风生。
心窝处像是被某个调皮的孩子点了簇火苗,见到迟羿时会时不时放出两朵可爱的烟花,觉察到迟羿的失控时又会悄然燎原,将他的理智烧得面目全非。
“我和辛扬不一样的吧……祝哥?”
轻轻的一句话飘进耳朵,钻进心窝,祝君则闭了闭眼,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气,“是啊。不一样……”
“你比他磨人好多啊……小迟同学。”
话音刚落,迟羿猛地扑过来抱住了他。
祝君则被他撞得往后一踉跄,很快反应过来钉住脚步,反客为主地搂住了他,加深了这个拥抱。
“祝哥,你喜欢我。”迟羿的声音笃定多了。
他一连串地说了下去,层层加码验证似的:“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会演出一结束就从G市跑到H市?为什么会连饭也不吃就在襄江兜圈找我?为什么会担心我不想我死?为什么会说我是特别的?”
“迟羿……”祝君则试图打断。
“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抱我的时候会有反应?”眼眶里漫上了细细密密的红血丝,迟羿稳住声音说,“祝君则,你敢说你真的不想亲我吗?”
祝君则没有说话。自然也没有否认。
迟羿底气更足了,说得也越来越大声,“明明就不是对阿扬哥的那种喜欢,是可以亲我的那种喜欢。你承认一下要怎样的啊?”
“为什么总是要让我来说?难道这件事很丢人吗,我很差劲吗?从小到大,只有丢人的事我才不想和别人说。”
“迟羿,我……”祝君则试着挣扎道,“我有我自己的原因,很多事情……”
好像说什么都是错,语无伦次了半天,最后冷不丁冒出了一句“不丢人”。
……挣扎失败。
自暴自弃地接着话讲:“你不差劲,你很好,喜欢你也不丢人,是我的荣幸。”
“但是迟羿,”祝君则松开怀抱,搭着他的肩膀说,“有时候并不是简单的‘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喜欢’的问题。”
“有什么不能啊?!”迟羿突然炸了。
他最讨厌别人说这种假大空的话——糖的标价是五块钱,我手头就有五块钱,糖被放在甜品店里售卖,我已经走到了甜品店门口。
明明只要迈入店门,拿物付钱,就可以收获一颗完整的甜蜜,这个时候却偏偏有人要说些“你买了糖怎么买面包呢”“五块钱将来可能会升值到一百块啊”“糖根本不值五块买啊,以后可能会降价,再等等啊”之类的话。
好煞风景!!!
既然能做到就去做啊,现在写下的程序会因为将来的系统更新而不运行吗?当然不会!
他解开祝君则胸口的两颗扣子,把衣领完整地抓在手里,借力微微踮起脚尖。
“祝哥,我没有亲过别人,但是我知道接吻大概需要两个条件,一个步骤,要我教你吗?”
这动作和发言太具有不容置疑的力量,祝君则竟一时间忘了推开,愣然问道:“什么?”
“条件一,你长了嘴巴;条件二,我长了嘴巴。然后……”
迟羿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在祝君则唇上啄了一口。
“步骤是让它们贴在一起。”迟羿抿了抿刚碰过祝君则的唇瓣,心脏怦怦直跳,“就像我刚才做的那样。学会了吗?”
这一下已经夺走了他全部的勇气,到底没敢真“吻”。
祝君则只看到迟羿的脸倏然贴近,又倏然拉远,唇上的触感跟被一只蝴蝶拍翅扇过似的,轻飘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看着迟羿故作老成的“教学”表情,祝君则心蓦地一软。
树枝遮挡的零碎光下,迟羿眼中聚着水,粼粼闪着波光,黑而密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簇簇黏着,两弯泪痕自眼角滑至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