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次不一样,它们沿着我的额头往下,经过眉心、鼻梁、鼻尖,停在了我的嘴唇上方,逐渐聚拢,最终把所有的重量和注意力都集中到一个点上。
然后它进入了我的鼻腔,我闻到了一股腥味,像池塘底部的淤泥被翻起来,像很久没有流动过的水。
它滑进我的鼻孔,滑进鼻腔深处,滑过筛骨,滑进喉咙,我能感觉到它的形状——细的、软的,一缕不断蠕动的有温度的烟。
它在我的鼻腔里慢慢舒展,像一只手伸进手套。
我的意识在尖叫,身体纹丝不动。
然后一切感觉都消失了。
之后是一种比黑暗更彻底的“无”,没有视觉、听觉、触觉,没有温度、重量、方向、时间,我悬浮在某个没有坐标的地方,连“我”这个概念都开始融化,先是轮廓模糊,然后一点点消散。
我不知道那持续了多久,意识回来的时候,我先感觉到的是触觉。
我的肌肉、骨骼、关节,好像全部被重新组装过一遍,它们还在原来的位置,但连接的方式似乎不同了。
像有人把一台机器的零件全部拆开,又按照同样的图纸重新装了回去,每一个齿轮都对,但拧上的手感很陌生……
再次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躺在床上,身体下面是床单的纹理,身上盖着被子,枕头托着后脑勺。
念念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床头柜上的闹钟指着六点三十一分。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试着握拳,试着翻身坐起来,都做到了。
但我很累,是那种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思考、需要驱动、需要从头学习的累。
我起身踉跄地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抬头看镜子的时候,我和镜子里的人对视了三秒钟。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我的眼睛也是黑色的,但我的虹膜深处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紫色……
今天,庄智出差回来了。
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响,然后是他的声音——“念念,爸爸回来啦!”
行李箱的轮子滚过玄关地砖,脚步声,放下东西的声音,换鞋的声音。
这些声音穿过客厅,穿过走廊,穿过卧室半掩的门,传到我耳朵里。
我坐在床边,听着它们,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尽量稳住脚步走到客厅。
庄智正蹲在地上,念念搂着他的脖子,两条小短腿挂在他腰上,脸埋在他肩窝里。
她咯咯地笑着,庄智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摸着她的头,嘴里念叨着“想不想爸爸,嗯?想不想爸爸?”
然后他看到了我,站起身时念念还挂在他身上,他笑着朝我走过来,张开另一只手臂把我揽进怀里,他的体温隔着衬衫透过来,热的、活的。
他的下巴蹭过我的头,手掌贴在我后背上。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紧接着我闻到了他的气味。
它从庄智的领口、颈侧、耳后散出来,穿过空气,穿过我的鼻腔,直接抵达大脑深处。
那气味是温热的,微微咸,在我鼻腔里膨胀开来,填充了每一个嗅觉细胞,然后向下扩散,喉咙,胸腔,腹部。
我缓慢地把脸凑近他的脖子,鼻尖贴上他颈侧皮肤的那一刻,他的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一下又一下。
我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微微张开,像猫把嘴张开,让气味更充分地进入口腔顶部的犁鼻器,从里到外地品尝一种气息。
我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脖子,皮肤擦过皮肤,胡茬轻轻扎着我的颧骨。
庄智笑了一声,手掌拍了拍我的后背,声音带着笑意,气息喷在我头顶上:“你怎么这么粘人了?跟猫似的。”
我从他肩头抬起眼睛,看向客厅那头的阳台门关着,玻璃后面是空的,旧毛衣还铺在地上,食盆、水碗和猫砂盆已经清理干净了,白猫不在那里。
“对了,”庄智也往那边看了一眼,“你们收养的那只猫呢?我还没见过呢。”
念念从我身后钻出来,挤进我和庄智之间,仰起脸先看了看我,又看向庄智。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与我共享了某个秘密的、心照不宣的、几乎可以称得上狡黠的快乐。
她一只手抱住庄智的腿,另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衣角,然后把脸贴在我的手背上蹭了蹭:“妈妈就是猫猫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仰起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我也低下头看着她,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庄智——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脖子,他的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温热的,活的,散着被阳光晒过的气味。
他的目光里带着困惑和一点好笑,嘴唇微微张开,大概准备说一句“你们两个在玩什么游戏”之类的玩笑话。
他没有说出来,因为我在看着他,用我的眼睛看着他。
虹膜深处那一抹极淡极淡的紫色在阳光下微微收缩,像一双新的眼睛正在观察如何得到这件唾手可得的东西。
我眨了眨眼,很慢的一下。
像猫在阳光下,对着它想要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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