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轩说他的书包不好看想背我的。”
“我说好啊那你背我的我背你的。”
“然后我就被带走了。”
“不是我。是他。”
“他们现搞错了。”
“他们把我……”
最后一行字停在了那里,没有写完,笔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像是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把最可怕的那句话说出口。
笔尖在本子上方停留了很久,然后它落了下来,在纸面上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
这一次的笔迹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的笔迹不管是歪扭的还是工整的,都带着一种书写者的个人痕迹,但这一行字的笔迹是标准的、端正的、像是从字帖上拓下来的印刷体,没有温度,没有个性,只有一个事实:
“我被扔进了海里。书包太重了。我沉下去了。海水好冷。”
“我不想在水里了。”
“对不起。”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本子上,我仿佛看到一个男孩的绝望和无助。
本以为是被什么恶灵缠上,室友也因此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而这一刻我听到了他的道歉……
黑暗开始退去,如同退潮一样,从四周向远处退去。
我先是看到了自己的脚,然后是地面,然后是墙壁,然后是窗户。
我现自己站在那个海边的治安亭里,怀里正抱着那个蓝色的奥特曼书包。
保安大叔不在,岗亭的灯亮着,但光很暗,因为电压不稳而出“嘶嘶”的响声。
窗外的天还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
我低头看向怀里的书包,拉链是拉上的,提手上系着那个红色的圈。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拉链,里面只有那个深蓝色的硬壳本子和那支黑色水笔,本子里面每一页都是空白的。
当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指尖摸到了凹痕,不是之前那句“我知道你叫董梦”了。
这一页的凹痕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整页都被写满了字。
我把本子凑到灯下,侧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那些凹痕组成的句子是:“我还在海里……帮帮我。帮帮我。帮帮我。帮帮我。帮帮我……”一整页,全是“帮帮我”,几百遍,重复到纸张都被笔尖戳穿了好几个小洞。
我合上本子,抱着书包走出治安亭。
海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雾,我沿着步道走到海边,站在那天我捡到书包的那张长椅旁边。
长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我把书包放在长椅上,坐下来,面朝大海。
海风温柔地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湿气,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有节奏的,像心跳,像呼吸。
我盯着海面看了很久,直到我看到了什么东西。
在离岸边不远的礁石后面,在浪花翻涌的位置,有一个东西随着潮水起起伏伏,拍打着礁石。
我仔细辨认着,那竟是一个人的形状,很小,像一个小孩子。
我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沙滩上的沙子很软,我的每一步都陷进去,走得踉踉跄跄的。
我跑进海水里,潮水涌上来,淹过了我的鞋底,拍打着膝盖,冻得我双腿麻。
浪花退下去的时候,那个东西离我更近了。
我看到了蓝色,是布料的蓝,是那种褪了色的、洗了很多遍的、廉价的涤纶布的蓝色——一件小学生的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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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看到了手臂,细细的、苍白的手臂,从校服的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脸逐渐浮现出来,可是在水里泡了很久了,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我站在海水里,盯着那具小小的、随着海浪起伏的身体,脑子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全部涌上来,情绪终于失控,哭出了声。
我掏出手机拨了o,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的声音是抖的,但我说清楚了地点,说清楚了情况。
挂断电话之后,我紧紧抱着那个蓝色的奥特曼书包,站在海边等着,海风把我的头吹得到处都是,我没有去理。
警察来得很快,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停在滨海路边,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朝我走过来。
我指给他们看海面上的位置,他们沿着沙滩跑过去,一个民警脱了外套下了水,另一个在岸上用对讲机在说着什么。
我把书包交给了他们。
“这个书包,”我对那个站在岸上的民警说,“可能是那个孩子的。”
民警接过书包,看了我一眼,找他的同事来给我做笔录。
我看着那个奥特曼的书包被装进证物袋,封好口,在上面贴了一张标签,蓝色的布料在透明的塑料袋里显得有些灰,奥特曼的图案模糊不清……
后来的事情是从新闻上看到的,从警察的口中,从一些零碎的、拼凑起来的信息中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