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壶嘴里溢出来,像烟,又像水,在空中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人形,确切地说是人形的空缺,是光线被挖掉之后留下的洞。
那个形状站在那里,朝着我,对着我,看着我。
它没有眼睛,但我知道它在看我,它没有嘴巴,但我知道它在笑。
“你擦了我。”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我的脑子里,从我的骨头缝里。
“你擦了七下。”
七下?我愣住了,我明明只擦了一下……
突然,我全都想起来了——那些夜晚,那些半梦半醒的时刻,那些我以为只是错觉的瞬间。
不是一天一根凭空出现的头,是每天一根,每天擦过一下。
我已经擦了六天,今天是第七下。
“你的愿望是什么?”那个黑色的形状在问我。
它的声音平静,礼貌,甚至带着一点温柔,像一个忠诚的仆人,在等待主人的吩咐。
但我的嘴没有动,我的身体没有动,我的大脑深处,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尖叫: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
“你的愿望是什么?”它又问了一遍,还是那么平静,还是那么礼貌。
我张了张嘴:“我……”
“别说话!”一个声音响起,灯灭了,客厅的灯亮起来。
周教授站在卧室门口,手里举着一个东西——一块石头,黑色的,上面刻着和灯上一样的纹路,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差一点。”他说,“就差一点。”
我看着那盏灯,它还在茶几上,但壶嘴里不再有黑烟冒出,它又变回了一盏普通的灯,铜质的、老旧的,落着灰的。
“你擦了它。”周教授走过来,盯着我,“你擦了几下?”
“七下……”我的声音在抖。
周教授的脸沉了下去,他蹲下来看着那盏灯。
“七下是完整的召唤,”他说,“按理说,交易应该已经达成了。但它没有——你刚才没有许愿,对不对?”
我点头。
“那就还有救。”他站起来,“契约成立的条件,是召唤、愿望、代价,三个步骤。你完成了召唤,但愿望还没许,代价还没付。所以现在,你和它卡在一个中间状态。”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现在开始,你不能许愿。一个字都不能说。你脑子里冒出来的任何一个念头,任何一个‘我希望……’、‘我想……’、‘要是能……就好了’,都不行。因为你一旦许愿,哪怕是开玩笑,哪怕是随口一说,契约就会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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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然后,它就会拿走你的一部分。”
……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有说话,一个字都不敢说。
我住在周教授家里,袁月也请了假过来陪我,他们把家里所有的纸笔都收走了——怕我不小心写出来。
他们把电视关了,收音机收了,连手机都被他们拿走了——怕我在上面看见什么,心里生出什么念头。
那盏灯被周教授用七层布包起来,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放在一个铜盆里,铜盆周围画满了符咒一样的东西,他说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
可是没用。
第一天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喝口水就好了。
刚这么一想,床头柜上就出现了一杯水,冰的,杯壁上挂着水珠,是我最喜欢的温度。
我没有喝。
第二天我坐在窗边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想:要是能出去走走就好了。
门锁响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
我没有出去。
第三天我做梦了,梦里我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只有一盏灯在我面前,灯里有一个声音问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说:我想回家。
然后我醒了,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周教授家的沙上,袁月坐在旁边,脸色惨白。
周教授站在门口,盯着那盏灯,灯不在铁盒子里,灯在茶几上,壶嘴朝着我。
壶身上,多了一行字,很小、很浅,像是刚刚刻上去的。
“愿望已接收。”
“完了。”周教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盏灯,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指抚过那行新刻出来的字,没有说话。
“什么意思?”袁月的声音在抖,“什么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