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落下去,轻轻落在爷爷工作室门口,玻璃门还在那里,敞开着。
我站起来,安全带松开了,我没有回头地走出去,把门带上。
黄铜锁还在地上,我捡起来,挂在门鼻上。
天快亮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慢慢亮起来。
鸟开始叫,我妈的闹钟响了,隔壁有人开门倒垃圾,一切和我离开前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那道痂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我把手握紧,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是真的疼,属于这里的疼。
我忽然想起那个透明的生物说,你爷爷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回头看一眼。
我回过头,工作室的门关着,暗红色的漆在晨光里泛着陈旧的光。
我不知道里面现在是什么样子——那把椅子还在不在,玻璃罩有没有重新盖上,那些鳞片有没有在夜里光。
我转过身,往屋里走,我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味儿飘出来,呛得人想咳嗽。
我爸在院子里浇花,水管滋滋响。
“妈。”我站在厨房门口。
她回头看我一眼:“起来了?昨晚没睡好?眼睛那么肿。”
“嗯。”我说,“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想了想。
“梦见爷爷了。”
她没再问,只是把煎蛋铲进盘子里,推到我面前。
“吃吧,要上学了。”
后来我再也没进过那间工作室,那把锁一直挂在门上,没锁,但也再没有人推开过。
有时候放学回来,我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写作业,吃饭,睡觉。
有时候夜里会醒,醒了就看看窗外,月亮还在,星星还在,什么都没有变。
有时候会想起那个灰蒙蒙的世界,想起那些没有名字的生物,想起透明的那个说“我们都在”。
有时候会想,爷爷最后那几年,坐在山顶看着它们的时候,在想什么……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大学,要去很远的城市。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又站在了工作室门口,站了很久。
我妈在屋里喊我,说行李还没收拾完,我应了一声,没动。
最后我没有推门,我只是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或者有,我听不见。
第二天走的时候,我把我妈叫到一边。
“那个房子,”我说,“别卖。”
她愣了一下:“什么?”
“爷爷的房子。别卖。”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我坐上车,往后看去,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光里。
我转回头,看着前方。
手里攥着一张纸,黄的,脆的,叠成纸船的形状,上面有字,是爷爷的笔迹:“替我看着。”
然后我把纸船叠好,放回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会经常回来替他看着,一直看着,或者等我长大一些,可以替爷爷去那里继续修补那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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