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片树林,树不是灰紫色的,是银白色的,叶片会自己翻动。
透明的生物说,不要走进去,进去就出不来。
我问为什么,它说树想留下你,它们太孤独了。
有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只有风。
风是有颜色的,淡金色,打着旋从这边吹到那边,又从那边吹回来。
透明的生物说,这是这里最早开始变小的位置,以前这里是一个村子,住着很多和我们一样的人。
后来村子没了,就剩下风了。
我看着那些淡金色的风,忽然觉得它们在看我。
第三天傍晚——或者说那个像傍晚的时候——我们到了。
尽头是一座悬崖,这个世界的崖。
往前一步就是那种灰蒙蒙的虚无,什么都没有,连声音都掉进去爬不出来。
悬崖边上,停着一把椅子,和我的那把一模一样。
暗银色,鳞片般细密的纹路,扶手侧面有一颗按钮——完整的,没有凹下去。
我走过去,把手贴上去,它是凉的,活的。
透明的生物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低头看那把椅子,又抬头看那片灰蒙蒙的虚无。
我想起爷爷修了一辈子东西,修这里,修那里,修到老,修到死。
我想起他遗嘱上那句“保护好这个房子”。
这个房子,不是我们住的那座房子,是这里。
我转过身,对透明的生物说:“我要回去了。”
它点点头。
“你还会来吗?”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
它没有再问,只是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光里几乎透明。
它的眼睛很大,里面映出我的脸,还有身后那把椅子。
“你爷爷每次走的时候,”它忽然说,“都会回头看一眼。”
“看什么?”我看着它问。
“看我们还在不在。”它的声音很轻,“我们都在。”
我坐进椅子里,安全带自己系了上来,和第一次一样慢,一样仔细。
我的手放在扶手上,指腹贴着那些鳞片一样的纹路。
我低下头,看见手上的那道痂,血已经干了,黑红的一条,嵌在掌纹里。
“我叫唐梦娅。”我忽然说。
“我知道。”透明的生物微微歪了歪头。
“你叫什么?”
它愣了一下,过了很久才说:“没有。我们没有名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它忽然笑了,那种表情我分辨出来了,真的是笑——透明的皮肤皱起来,露出底下淡蓝色的血管。
“你爷爷说,不用名字也知道是谁。我们都在。”
我点点头,然后按下了那颗按钮。
这一次没有碎裂,没有重组,没有漫长的等待,椅子只是轻轻颤了一下,就开始上升。
透明的生物站在悬崖边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尽头,山,那些银白的树,那片淡金色的风,那些倒扣的碗,那些跪着哭泣的东西——一切都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然后我穿过了云层,夜风扑面而来,凉的,带着熟悉的烟火气。
我低头时,已经看见城市的灯火再次铺在脚下,看见那座信号塔,看见后山的槐树林,看见水库的夜光漂,看见我家的屋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