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了半分钟,我颤巍巍地按了上箭头。
又是一次笔直弹射,升到比刚才更高的位置,云层擦过脸颊,湿冷,像没拧干的毛巾。
接下来是前、后、左、右,每一次都像过山车,每一次都吓得我魂飞魄散。
但奇怪的是,每一次之后,恐惧都在减少。
开始有一点点别的东西冒出来——是兴奋。
冰蓝色按键在我指下一盏盏亮起,我现按一下是短距移动,按住不放是持续飞行;双按会加,轻触则是缓慢飘移。
这把椅子像一匹烈马,起初拼命尥蹶子,但当我摸到它的脾气,它竟然开始顺从。
我飞过了屋脊,瓦片在下方掠过,有户人家的天台上晾着白床单,夜风把它吹成一面鼓满的帆。
我越过了山丘,其实只是城郊那座海拔一百米的小土山,但从空中看,它像一条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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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过了云层,薄云像棉絮,厚云像浪,从云隙钻出来时,满头满身的水珠,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我划过水面,是城西那个水库,白天有人钓鱼,深夜的水面像黑色绸缎,椅子离水只有半米,我能看见自己倒影。
一个坐在椅子上飞行的女孩,这不是梦,因为风是凉的,安全带勒着我的锁骨有点疼,掌心下的金属正在变暖。
我忽然笑了一下,在风里咧开嘴,像个傻子。
不知道飞了多久,可能半小时,可能更久。
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地面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星一点的人家。
前方出现一座高塔,是废弃的信号塔,建在山岗上,锈迹斑斑的铁架在黑夜里像一具骨架。
塔顶有窄窄的平台,刚好容一把椅子降落。
我落了下去,腿碰到实地的一瞬,有种奇异的眩晕、脚踏实地的不真实感。
我把手搭在扶手上,低头看那些冰蓝色的按键。
余光扫到扶手的侧面,那里还有一颗按钮。
它藏得太好了,和椅身的纹路几乎融为一体,不刻意摸根本摸不到。
我试着按了一下,纹丝不动。
再仔细看,凸起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银线——那是保险装置。
我犹豫了一会儿,我想起爷爷书桌上那块永远走慢五分钟的怀表,想起他工具箱最底层压着的那张没有收信人的明信片,想起遗嘱上那个“不要”写得比其他字都用力。
最终,我还是打开了保险。
那道银线断开时,有极轻微的“嗡”声,像某种系统被唤醒。
我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
夜风把刘海吹乱,糊在眼睛上,我没有拨开。
我想,这大概就是爷爷每次拧完最后一个零件、放纸船下水之前的感觉。
我按了下去,椅身轻轻一震。
然后,椅子带着我垂直向上,像是挣脱了什么东西,像是剪断了最后一根绳索。
塔顶在我脚下急缩小,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气流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云层瞬间被洞穿,月亮迅缩小成一颗银丸。
四周不再是夜空了,有光,很淡,像黎明前那种将明未明的灰白。
风停了,声音也停了,我的呼吸闷在胸口,呼出去听不见回响。
椅子还在上升,但已经感觉不到度。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色,但我忽然觉得那不是我的手,是别的什么东西暂借的形状。
远处的光里,开始浮现轮廓,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东西,那是某种……巨大的、静默的存在。
椅子逐渐慢下来,我终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前方,出现了一道“门”,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道门后面有什么,整个人就像被撕成了千万片——没有感觉到疼,但我散开了。
我看见自己的手指变成光点,顺着某种看不见的漩涡飘走。
我想喊,嘴也没了,我想抓住什么,手也没了。
只有椅子还在,它变成了一根线,把我那些散落的光点串在一起,像风筝线拽着一串快要飞走的纸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眨眼,也许一万年——我重新把自己拼凑完整了。
周围有风,温热的,带着一点清新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