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秋雨站在她身后,小心地问:“东家,要不要让人赶他走?”
“不必。”杨意柳的声音很淡,“他爱站,就让他站着。”
她转身离开窗边,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一本账册,提起笔开始批阅。她的动作从容而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窗外的大雨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偶尔滚过的闷雷声,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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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石无忌没有再来门口站着。
但他也没有离开扬州。
他在弈然居对面的客栈里包了一间房,窗户正对着弈然居的大门。他每天就坐在那扇窗户后面,看着她进进出出,看着她周旋在商贾权贵之间,看着她笑意盈盈地与知府夫人并肩而行,看着她清冷淡漠地从他视线中穿过,自始至终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一眼。
他看到了她身边的那个人——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江南大儒沈家的嫡长孙沈清澜。那人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他为她撑伞,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流,却从不逾越那个距离。他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欣赏和温柔,却没有半分占有欲。
石无忌认得那种眼神。因为石无痕看杨意柳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可沈清澜和石无痕不一样。石无痕只能远远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而沈清澜,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的。
这七天的等待,像七年那么漫长。
七天后的傍晚,石无忌终于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但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石无痕站在弈然居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风尘仆仆,显然也是刚刚赶到。他站在他大哥和那扇紧闭的大门之间,目光沉静而坚定,像一堵无声的墙。
“大哥,你不能硬闯。你硬闯,只会让她更恨你。”
石无忌看着他。七天没刮胡子,他的脸上已经长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憔悴。他的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
“让开。”他的声音沙哑。
“大哥,听我一句劝。”石无痕没有动,“你现在见她,什么都挽回不了。你越急,她越远。”
石无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绝望到近乎疯狂的苦涩。
“无痕,你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经把她推下寒潭的手,“她说她的孩子在寒潭里等了我五年。五年……无痕,那个孩子如果活着,今年该是四岁了。四岁,他会叫我爹,会满地跑,会在傲龙堡里追着蝴蝶跑。而我亲手杀了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石无痕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确实杀了她的孩子。这是你欠她的。”
石无忌的身体晃了一下。
兄弟俩沉默地对峙着,谁也没有再开口。湖边的画舫上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混着歌女婉转的歌声,唱的是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软糯的吴语被夜风吹散,飘落在瘦西湖的水面上,像一地的碎玉。
就在这时,弈然居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出来的人不是杨意柳。
是秦秋雨。
这个曾经在扬州青楼里卖艺不卖身的花魁,如今穿着一身利落的青布衣裙,头梳得一丝不苟,眉目间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风情万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历练后的干练和沉稳。她走到石无忌面前,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
“柳老板让我带句话。”秦秋雨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她说,石堡主如果有生意上的事要谈,明天午时,弈然茶庄的雅间,她以弈然商行东家的身份恭候。过时不候。”
石无忌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濒死的人回光返照。
“但柳老板还有一句话,”秦秋雨的目光更冷了几分,“她说,她只谈生意。不谈其他。石堡主如果想说别的,就不用来了。”
石无忌眼中的光芒又灭了。
秦秋雨转身要走,石无痕开口叫住了她:“秦姑娘,大嫂她……柳老板她,还好吗?”
秦秋雨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在石无痕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她好不好,你们石家的人,没有资格问。”
她转身走进了弈然居的大门。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出一声沉闷的轰响,像是一道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闸门。
石无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忽然觉得它和傲龙堡的那扇铁门一模一样。五年前,杨意柳走进傲龙堡的时候,那扇铁门也是这样在她身后合拢的。她把她的自由、她的名字、她的一切都留在了那扇门外面,只带着一颗真心走进来。
然后他用一只手把她推进了深渊。
石无忌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滑落,混在满脸的雨水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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