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活着。”
石无痕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她在江南白手起家,用五年时间建起了弈然商行。大哥,她没有死。”
石无忌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太猛,撞翻了手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的手背上,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一把抓住石无痕的肩膀,手指因为用力而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涌。
“她在哪里?”
石无痕看着他大哥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心里涌起一阵复杂到极点的情绪。他从来没见过石无忌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像一个在沙漠里渴了五天五夜的人忽然看到了水。
“扬州。”石无痕说,“弈然居酒楼,瘦西湖边。”
石无忌松开他的肩膀,转身就往外走。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跑起来的。石无痕追了两步,在他身后喊道:“大哥!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石无忌猛地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什么话?”
石无痕沉默了一息,然后一字一顿地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她说,她的孩子,在寒潭里等了你五年。”
石无忌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闪电劈中的石像。石无痕看不到他的脸,但他能看到他握紧的拳头,看到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看到他整个人的脊梁在那一瞬间弯了下去。
然后他继续往外走。
他没有说一句话。
从傲龙堡到扬州,快马加鞭也要七八天。石无忌换了两匹马,星夜兼程,第五天的傍晚就到了扬州城外。他风尘仆仆,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黑袍上满是尘土,和当年那个冷峻威严的傲龙堡堡主判若两人。
瘦西湖边的弈然居很好找。三层的楼阁,灯火通明,门前的车马排了半条街。石无忌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酒楼的大门。门口的伙计迎上来,笑容满面地问:“客官几位?可有预约?”
“我找柳意。”石无忌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伙计的笑容僵了一下:“我们东家不见外客,您要是没有预约……”
石无忌没有等他说完。他的目光越过伙计的肩膀,看到了三楼窗边的一个身影。那个身影素白如雪,青丝如瀑,正临窗而站,望着湖上的灯火。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杨意柳低下了头。
石无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仰着头,像一个卑微的朝圣者仰望着高高在上的神明。
然后他看到杨意柳动了。
她转身走进了房间里。
窗户被关上了。
灯火也灭了。
石无忌在弈然居门口站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硬闯,没有怒,没有用他傲龙堡堡主的身份压人。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任凭夜风吹乱他的头,任凭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任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二天清晨,弈然居的伙计打开门时,现那个人还站在那里。他的衣服被露水打湿了,头乱成一团,脸上有深重的疲惫和绝望。可他的眼睛依然亮着,那里面有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像是溺水的人手中紧握的最后一根稻草。
“客官……”伙计有些于心不忍,“您还是走吧,我们东家说了不见您。”
石无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当天下午,扬州下了一场大雨。雨势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无数水花。街上的行人纷纷跑到屋檐下避雨,只有石无忌依然站在原地。雨水浇透了他的衣服,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把他的头黏在脸颊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弈然居的伙计看不下去了,撑了一把伞跑出来,递到他手里。
“客官,您就走吧,别在这儿淋雨了,会生病的!”
石无忌接过伞,却没有撑开。他拿着那把伞,继续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
三楼的那扇窗户,依然紧闭着。
他不知道的是,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同样站了一整夜。
杨意柳没有睡。从石无忌出现在楼下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站在窗帘后面,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楼下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她看着他风尘仆仆地赶来,看着他被拒之门外却不怒,看着他在雨里站了整整一夜,看着他接过伞却没有撑开。
她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心软,没有动摇,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