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温度在降。
鹤轩最先感觉到——脚背上一滴钟乳水滴下来,往常是凉的,这会儿却像是冰锥子扎在皮肤上。
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在洞里闷热的石室里本不该有的白雾。
杜齐樟搓了搓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看了一眼绿铜灯——火焰在往一个方向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着走。
大巫师还在唱。声音比方才高了半调,尾音拖得更长,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颤,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话。
他额头上的青纹一根根亮了起来,从皮肤底下透出幽幽的青光,那些纹路像活了似的,沿着脸颊往太阳穴方向慢慢蠕动。
牛皮鼓越敲越急。
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撞在岩壁上弹回来,一声叠一声,在石室里织成一张密密的网。
矮墙里头那几个昏迷的病人忽然有了动静——有人开始抽搐,有人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呓语,有人手脚无意识地抽动,像是在梦魇里挣扎。
发狂的寨老安静了片刻,此刻忽然又剧烈挣扎起来,藤条地崩断了一根。
大弟子死死压着他的肩,被他一头撞在胸口上,闷哼一声往后仰,差点从床上翻下去。
大巫师没睁眼。
骨棒猛地一顿,重重敲在鼓心正中央——
一声闷响,像雷砸在头顶上。
石室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全停了。病人的呓语停了,寨老的挣扎停了,连钟乳水滴落的声音都停了。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人耳膜发胀。
大巫师睁开眼。
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从瞳孔往外漫,漫过虹膜,漫过眼白,整颗眼珠像两颗剥了壳的煮鸡蛋,在黑暗的石室里泛着瘆人的光。
额头上那些青纹亮得刺眼,像烧红的铁丝嵌在皮肉底下。
他开口了。
这回不是唱,是说的。
声音变了——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更低,更粗,带着一种金属刮石头的沙哑,像是两个人同时在说话,一个音压着另一个音,叠在一处,嗡嗡地震着人的头骨。
一个字。
寨老浑身一僵,胸口那片青黑纹路像被烫了似的猛地往回缩了一截,缩到心口处停住,不再往外蔓延。
老头喉咙里了一声,眼白里的血丝慢慢褪了些,眼皮耷拉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按着睡过去了。
大弟子喘着粗气从他身上爬起来,额头上全是汗,袍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鼓声停了,吟唱停了,只有大巫师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他慢慢闭上眼,再睁开时,瞳仁恢复了琥珀色,额上的青纹也暗了下去,但脸色比方才又灰了一层,嘴唇泛着青白,像是被抽走了不少精气。
他拿骨棒在鼓面上轻轻一叩,这回声音极轻,像是在收尾。
压住了。他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头磨掉了层皮,但压不久。这蛊已经成气候了,不是我一个人能镇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