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石室三面都是天然岩壁,凹凸不平,上面渗出的水顺着石纹淌成一道道细流,在地面汇成浅浅的水洼。
第四面——靠入口这侧——拿粗木桩和藤条拦出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算是把石室和外头隔开了。
矮墙里头摆着七八张竹床,一张挨一张,密密匝匝地挤在石室中央。
每张床上都躺着病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盖着破旧的麻布毯子。
有些昏迷不醒,有些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顶上的黑暗,眼神涣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汗酸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腥气,闷在石室里散不出去,熏得人直犯恶心。
石室最里头那张竹床上,一个枯瘦的老头正拼命挣扎着。
那老头少说六七十岁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原本该是奄奄一息的模样,此刻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双眼瞪得溜圆,眼白里爬满了血丝,嘴角咧到耳根,喉咙里发出的嘶吼声,两手胡乱抓挠着,指甲在竹床的蔑片上刮出的刺响。
他身上的麻布毯子已经被蹬开了,露出干瘦的胸膛——胸膛上赫然有一片青黑色的纹路,从心口往外蔓开,像藤蔓,又像蛛网,正一寸一寸地往外爬。
一个大弟子跪在床上死死压着老头的肩膀,另一个弟子拿藤条捆住了老头的手脚,可藤条被挣得咯吱咯吱响,眼看就要断。
老头忽然仰起头,喉咙里爆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嚎叫——
那声音尖得变了调,根本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倒像是什么野兽被烧着了皮毛在惨叫。
叫声在石室里来回震荡,撞在岩壁上弹回来,一声叠一声,震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巫师一步跨到竹床前,骨杖往老头胸口那片青黑纹路上一按。
杖头那颗灰白石头发出了刺眼的白光,老头浑身一僵,叫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瘫软下去,只剩下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还地喘着。
大巫师低头看着老头胸膛上那片纹路,脸色沉得吓人。
蛊虫醒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鹤轩站在矮墙外头,目光落在老头胸口那片青黑上——那纹路的走势、蔓延的方向,他太熟悉了。落魂寨那些死人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痕迹。
子叔鹤轩的脸色白得像洞里的钟乳石,他悄悄碰了碰齐樟的胳膊,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两个字——快了。
大巫师将骨杖往竹床边一靠,从腰间解下一面巴掌大的牛皮小鼓。
鼓面暗褐色,不知是哪年哪月的老牛皮,绷得极紧,边缘拿兽筋缝了一圈,鼓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跟骨杖上的一路。
他盘腿在竹床前坐下,将牛皮鼓往膝上一搁,左手按住鼓面边缘,右手拿一截细骨棒抵在鼓心上。
没急着敲。
他先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长极深,像是要把整间石室里的空气都抽进肺里去。
吸完之后,他闭上眼,嘴唇微微翕动,嘴里吐出一串低沉的音调。
——不是汉话,也不是方才听过的苗语,是一种更古老、更黏腻的腔调。
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个音都带着颤,拖得极长,一个音还没落另一个音就叠上来,缠缠绕绕,像蛇在草丛里游走。
骨棒落下去了。
第一声很轻,,闷闷的,像敲在人心口上。
第二声重了些,咚——,鼓面上的兽筋跟着颤了一下。
第三声又轻,第四声又重,轻重交错,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到后来咚咚咚咚连成了一片,像暴雨砸在石板上,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头拼命往上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