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活着的人。
直至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了颤,然后归于沉寂。舞台上的伊索尔德倒下了,她的身体和特里斯坦的并排躺在一起,在幽蓝色的光里,像两片落在同一处的叶子。
帷幕缓缓落下。
全场寂静了几秒钟,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这是一场最幸福的悲剧,因为所有人都死了,可他们终于在一起了。这是一场最遗憾的喜剧,因为他们明明相爱,却只能通过死亡来抵达彼此。
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只能坐在这里,替两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看完这场本该属于她们的戏。
南讫卄转过头来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了过来,沉尉谙接过来,擦了擦脸。纸巾很快湿透了,她又拿了一张。
“谢谢。”
白发的女人摇了摇头,重新望向舞台。
“你看的这么认真,她们会开心的。”
“南讫卄…她们的情感……?”
她没有说完,可是后者像是了然一般,目光沉沉地望向她。
“我不知道。”
“爱是一千个哈姆雷特的你说我说,南讫卄对爱有南讫卄的理解,沉尉谙对爱有沉尉谙自己的理解,”她用手轻轻拢了拢空中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空气,“这一整个剧院的人,见证他人的悲喜,人生,爱恨情仇。可是他们心里,对于那些歌唱着,跃动着的角色的爱,也有自己的见解与看法。因为你的眼,你的身,因为你独一无二的过去,凝结成了一份独一无二的泪滴。”
“西方人喜欢悲剧,爱悲剧的静穆与超脱,喜欢庄严神圣的牺牲,即使是殉道的躯体也要拥有美丽的比例。”
“这首歌剧的作者瓦格纳本人其实把这段终场的咏叹调称为升华,是李斯特在他的钢琴改编曲中把它叫做Isolden039;sLiebes-Tod,爱之死才作为终场音乐的称呼才沿用下来。或许当琴音流淌过李斯特的手指时,黑白色的键盘就不再是上下分割的油与水,它们共同谱写的乐章或许刺痛,打动了那个钢琴家的心。因此他在用笔重新绘谱时,在标题上选择重新以‘爱之死’来命名这一份他作为悲剧第三者所品尝到的痛楚,并用这份独特的美,再一次使其获得永生。”
“而你看着谁的伟大,谁的崇高,谁的撕心裂肺,你会哭,你的眼泪因为生理,因为盐分刺激了眼睑,因为角膜干燥,因为泪腺分泌,这些都可以解释你为什么会哭。医学上有一百种理由告诉你为什么人会流泪,可没有一种能解释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一刻,这一秒,被一段与你无关,甚至是虚构的音乐击中。”
“你的眼泪不是因为他们的故事。是因为你在他们的故事里,看见了你所体恤过的影子。”
“所以,这不是你第一次看它了。”
“你知道吗,”南讫卄的声音轻了下去,“任佑箐把这票给我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她说——”
她停了一下。
她怕她自己去不了了。
她怕自己去看的时候这场戏已经演完了。
她怕要和她一起去看的那个人不在了。
是吗?
是。可是又不是。
“她说,‘我已经看过了。’”
前方空荡荡的舞台,那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几盏昏黄的应急灯亮着,照着那些空无一人的座位。
“我当时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沉尉谙想起任佑箐最后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的样子,平静的,从容的,像是什么都已经决定了,像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也许她看过比这场戏更痛的东西了。”
一秒一次的心跳,
一、二、三。
你听到了你的心跳,觉得它沉稳而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