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就是这样。钟小艾继续说。你觉得处处受制,觉得每一步都被挡回来,觉得有人在背后操纵一切。可你仔细想想,有哪一件事是他明着拦你的?有哪一次是他当面拒绝你的?
侯亮平的脑子飞快地转。
账目给了,是干净版。卷宗给了,原件齐全。接机安排了,专人专车。检察长等着,态度客气。陈海出差,书ji批示。
没有一件是他拦的。
每一件都是他自己撞上墙的。
他这叫软钉子。钟小艾说。软钉子扎进去不流血,但拔不出来。你越挣扎扎得越深。
那我该怎么办?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自己露破绽。钟小艾说。猴子,你记住一句话。再厉害的人也会犯错,因为他也是人。他算得到所有的变量,算不到意外。你要做的不是去找他的破绽,是等一个意外出现。
意外哪有那么容易等。
会的。钟小艾的语气忽然变了变。汉东这盘棋下得太密了,密到没有呼吸的空间。下得太密的棋,一颗子错了,整盘都会崩。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说。我就是提醒你,别急。
侯亮平挂了电话。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钟小艾最后那句话,让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下得太密的棋,一颗子错了,整盘都会崩。
她知道什么。
她一定知道什么。
否则她不会这么说,不会这么劝,不会一次次让他等。
侯亮平把手机揣回兜里,抱着材料走下台阶。
他没有回酒店。
他去了反贪局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二楼,一间三十平米的房间,四面墙全是铁皮柜子。屋里有一股霉味和纸张混合的味道,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王,戴着套袖。
王姐,我想调几年前的卷宗。侯亮平说。
哪年的?
2021年到2023年。侯亮平说。吕州港务集团的所有举报材料和初查记录。
王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那几年的卷宗不在我们这儿。
在哪?
在经侦支队。她说。去年省里搞档案整合,涉企案件的初查材料全部移交公安了。说是统一管理,避免重复建档。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移交公安。
又是公安。
账目在公安,卷宗在公安,初查材料也在公安。他这个反贪总局派来的处长,手里除了季昌明给他的那份目录,什么都没有。
那我能去经侦支队调吗?
能啊。王姐说。走正规手续就行。填申请表,单位盖章,对方同意,双方签字。一般七个工作日批复。
七个工作日。
侯亮平在心里算了算。七个工作日之后,赵瑞龙已经审完了,丁义珍已经回来了,码头案已经定性了。
那时候他还要这些材料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