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凌壑忽得眯起了眼睛,抬手挥退了随从,其中藏不住的自如和狡黠让我感到了些许熟悉。
或许他此次来,本就是带了故人的意思,还有些本就没想隐藏的别有用心。
“公主,皇上说了,这孩子流着爱新觉罗的血,不如……带回京中抚养。”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光落在熟睡的赛音身上,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皇上可以像对待蒙古科尔沁部那样,封赛音为亲王,赐府邸,享俸禄。只要他在宫里长大,学的是满汉文化,认的是大清祖宗,这草原,自然就安了。”
我听得想笑。
自从当年出了博尔济吉特氏那一桩,这蒙古王公都纷纷“情愿”地送出了家中的嫡子到京城,美其名曰接受教育,在京中和公主皇子们一起读书写字,沐浴天恩。
可谁不知道,那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不过是座华丽的牢笼?
那些锦衣玉食的蒙古少年,行的都是质子之举,不过是将他们当作拴住草原各部的绳索罢了。
若是能从中挑出几个,作为公主们的童养夫,那传出去自然更是美事一桩,仿佛是一桩桩天作之合的佳话。
但说起来,不过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罢了。
“四哥如今,倒是越来越像一位好皇帝了。”
我轻抚着赛音的后背,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体温,心中一片冰凉。
“公主这是何意?”
安凌壑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这是皇上的恩典,体恤公主丧夫之痛,不忍小世子在草原受苦。”
“恩典?”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花枝乱颤,
“安将军,你太高看本宫了。本宫如今只是个怀抱唯一继承人,孤苦无依的寡妇而已。留在这里,就会被余下的部族瓜分吃了;跟着回去了紫禁城,若是哪天有人告诉了赛因是他额娘杀了阿玛,这日子怕是也难过。”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悬挂的狼头与弯刀,声音陡然转冷:
“话又说回来……准噶尔于大清来说,是威胁,却也是鸡肋。如果完全交由中央,这么大片的草场土地,每年不知道要多费多少银子人力来管理。再说了,良马和勇士,蒙古骑兵向来骁勇,本就不需靠准噶尔来提供。若是全归了中央,这满蒙友好的关系,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添一道裂痕。”
我站起身,走到案几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出有节奏的声响。
“更何况,本宫这十年来,也不是毫无作为。”
我抬起眼,目光如炬,
“南边的和硕特和莫卧儿,北边的俄罗斯,西边的哈萨克布哈拉乃至奥斯曼,这通商路可都握在准噶尔的手里。他们可都是些外邦蛮夷,只认手令,不认人的。”
听到我的话,安凌壑的眉头微微皱起,忽得带了几分了然:
“这样的话,公主是不想要这个封号了?”
“皇上恩赐,怎敢不从?”
我想起他眼中的狡黠,不知为何突然愿意赌一把,
“只是要这亲王爵位的,不是赛因,而是……本宫。”
“痛快,痛快!”
安凌壑连道两声好,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仿佛透过我这身缟素的孝服,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紫禁城红墙黄瓦下,在此消彼长的权谋中挣扎求存的故人。
“既如此,这两封信,便可交给公主了。”
他探手入怀,动作不再像方才那般带着武将的粗砺,反而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珍重。
他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了两封边缘微卷的信笺。
“公主聪慧,相信一看便知其中的分量。”
烛火出“噼啪”的爆裂声,我飞看完了这两封信。
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要冲破这具被礼教束缚了半生的躯壳。
“这么大的好处,你有什么要求?”
我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折好,紧紧攥在手心,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更平静一些。
“微臣入朝这些年,在这官场的大染缸里滚了一遭,有些累了,想要归隐田园,钓钓鱼,喝喝酒,过几天安生日子。”
安凌壑有些轻松地坐下,拿起桌上的奶茶,狠狠喝了一口,
“但微臣的妻子,澜依,她是有大才之人。她不该被困在那四方天地里,如同普通女子一般埋没在后宅之中。当初若不是她,微臣怕是都无法这么快爬到现在的位置。她的箭术,她的机敏,她的狠绝,都在微臣之上。微臣只求,若是公主达成心愿之后,可以给她一个光明正大施展才华的机会。”
叶澜依……
我记得她,那是手刃了那头雪豹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