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柯慎行,一字一顿:“二叔,我柯正渊可以跪。但柯家上下三百口人,不能陪着我跪。”
话音落下,柯慎行身后的一个人“刷”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青石地面,刺耳得像一声尖叫。
“皇室狼子野心,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将整个柯家彻底抹除。若是再不反抗,他日就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那时候的柯家,没有了以往的权势,也没有了立足的资本。”
话音未落,柯慎行身后又接连站起几人,个个面红耳赤,胸膛起伏。
议事堂里像被点了一把火,方才的静默瞬间烧成了喧嚣。
“家主若执意退让,莫怪我等不奉陪!”
“柯家三百年列祖列宗的基业,不能毁在一个‘跪’字上!”
“大不了鱼死网破,也好过苟且偷生!”
柯云舟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跨出一步,年轻的声音里压着滚烫的怒气:“你们口口声声说祖业,可祖业是拿来赌气的吗?父亲忍辱负重,你们——”
“云舟。”柯正渊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柯云舟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他咬着牙退回去,眼眶泛红,别过头去不再看那些人。
柯正渊却没有立刻开口。他转过身,慢慢走回主位,坐下。
那一坐,脊背依旧微躬,双手依旧交叠膝上,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一并坐了下去。他盯着案上那封洇湿的信笺,目光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三叔,”他忽然开口,点的是三房柯慎言的名字,声音不高,“您手里的泰安银号,去年底兑出去多少银子?”
柯慎言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看向柯慎行,见后者没有示意,才迟疑地答道:“约……四十万两。”
“四叔,您的绸缎庄呢?”
四房柯慎德脸色一变,支吾了一声:“二十余万两吧。”
柯正渊点点头,目光又扫向左首几位外姓管事:“福伯,您掌着柯家的粮仓,去年秋收之后,粮价涨了多少?”
老管事福伯身子一颤,垂下头:“涨了三成七。”
议事堂里的喧哗渐渐低了下去。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家主忽然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柯正渊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沓薄薄的纸笺,放在案上,一张一张翻过去。他翻得很慢,像是在给每个人留足看清楚的时间。
“茶马道被削,商路断了七成。泰安银号四十万两银子压在南边,兑不出来。绸缎庄的货堆在仓库里,运不出去。粮价飞涨,柯家名下三百顷良田,今年夏收的粮,有一半要拿去填这个窟窿。”他抬起眼,目光从柯慎行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满堂的人,“这些,是玉兰皇室还没动刀之前,柯家就已经在流血的伤口。”
他顿了顿。
“二叔说联络各家族,合纵连横。好,侄儿问一句——安平侯府去年娶了玉兰皇室的一位郡主,镇南将军的妹妹嫁进了皇后的母族。二叔要找的这两家,到底会站在谁那边?”
柯慎行的瞳孔骤然一缩。
柯正渊的声音依旧很平,像是早已将这一切翻来覆去嚼碎了咽下去过。“他们不会站在柯家这边。他们只会站在赢的那一边。而现在的柯家,是输不起的。一旦举旗,三日之内,这些‘盟友’便会携着柯家的首级去皇室请功。”
议事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柯慎行缓缓坐了回去。他的手搁在案上,五指仍在微微发颤,但方才那柄“不肯入鞘的老剑”的气势,似乎被什么东西悄悄折了一折。
他盯着柯正渊,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那你说,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