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家,议事厅内。
堂内,檀木长案两侧,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
左边,以柯家二房柯慎行为首,身后跟着三房、四房的几位叔伯,以及几位与二房交好的外姓管事。
柯慎行今年六十有七,身板却挺得笔直,像一柄不肯入鞘的老剑。
他右手搁在案上,五指微微蜷曲,指节泛白,压着一封烫了火漆的信笺。那信笺的边缘已被捏得起了毛边,可见他攥了有多久。他的目光沉而锐,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深潭,底下翻涌着压抑的暗流。
“玉兰皇室步步紧逼,先前是权势,现在是我柯家的产业,不能再退了。”柯慎行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三座茶山、十二条商路、还有边境那五个互市口岸——他们想一纸诏书就收了去。若退了这一步,柯家百年基业,便拱手让人。”
他身后的人纷纷点头,有人按捺不住,低声附和:“大长老说得是,咱们联络几大家族,合纵连横,未必怕他玉兰皇室!”
“对!我柯家又不是没有骨气!”
“卸磨杀驴,皇室当真是无耻至极。皇室能稳坐高堂,我柯家付出了多少。。。。。。”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拍打堤岸,一浪高过一浪。
右边,却只有三个人。
为首的,是柯家家主柯正渊。
他今年不过四十二岁,鬓角却已生了白发。他端坐在主位上,脊背微躬,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指尖,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他身后站着的是老管家和长子柯云舟。
老管家垂着眼,一言不发。
柯云舟年轻气盛,眉间拧着不甘,嘴唇抿成一条线,几次欲言又止,却被父亲一个极轻的抬手制止了。
整个议事堂里,左边是烈火,右边是静水。
“正渊。”柯慎行转过头来,盯着主位上的侄儿,目光沉沉,“你是家主,你来说句话。联络各家族的事,若由你出面,名正言顺。我已派人去请安平侯、镇南将军府的人,三日后在城外青云观一叙。你只需——”
“二叔。”
柯明远终于抬起头来。
他有一双很温和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透不出光来。他缓缓站起身,袖袍垂落,露出一截消瘦的手腕。
“二叔,三日前,玉兰皇室削的是茶马道。若我们联络各家族对抗,明日削的便是柯家满门的性命。”他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无声的涟漪,“父亲在世时曾说,柯家能在玉兰国立足百年,靠的不是硬碰硬的骨气,是——知进退。”
“知进退?”柯慎行猛地站起身,长案上的茶盏被震得一晃,青碧色的茶汤泼出来,洇湿了那封信笺。他盯着柯正渊,嘴角绷成一条锋利的线,胸膛剧烈起伏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大哥把柯家交到你手里,是让你——跪着活的?”
这话太重了。
议事堂里瞬间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
左边的人屏住呼吸,右边老管家抬起了眼皮,柯云舟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柯明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着他半张脸,明暗交错。他没有看柯慎行,目光越过满堂的人,落在议事堂正中央悬挂的那块匾额上。
匾额上是柯家祖训,四个字,漆皮已经斑驳,却仍能辨出笔锋的凛然——
“守正待时。”
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