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是怕的。
昔日揽星殿内,烈火焚身的剧痛早已刻进魂魄深处,那是她至死都挥之不去的梦魇,是皮肉焦糊、意识湮灭的绝望。可此刻,那火焰非但没有灼伤她,反而顺着四肢百骸温顺流淌,与她的魂息融为一体——葬身火海的劫,竟阴差阳错,成了她独一份的火灵力本源。
烈火葬她,亦成就她。
孟揽昭垂眸,看着掌心跃动的赤色火莲,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清冽,带着释然,带着解脱,也带着新生的狂傲。
前尘的痛、恨、不甘、牵挂,都随那一场大火烧成灰烬。
孟揽昭已死,黎明公主已死。
死在了月栖国的焦土之上,死在了那座坍塌的揽星殿里。
她抬手拂过自身,火灵力翻涌间,原本沾血染尘的旧衣尽数化作灰烬,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炽烈如火、艳绝鬼道的赤红衣袍。红如焚城烈火,红如破晓残阳,红得张扬,红得狠戾,红得足以烧穿这暗无天日的噬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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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扬起她的衣袂,火灵力在周身缠绕成焰,天裂棍静卧掌心,与她气息相通。
她抬眼,眸中再无半分昔日的挣扎与柔肠,只剩焚天灭地的清明与冷傲。
“从此,世间再无孟揽昭,再无黎明公主。”
赤色身影立于幽暗鬼道之巅,声音清越,响彻四野。
“我名——离明。”
噬鬼道的灰雾被天裂棍贯穿天宫的余威震得剧烈翻涌,离明方才觉醒的火灵力还在周身烈烈燃烧,赤色衣袍猎猎作响,狂暴的气息如同一座醒目的灯塔,瞬间惊动了这幽暗地界里无数蛰伏的凶魂恶鬼。
四面八方,腥风骤起。
一双双泛着猩红的眸子锁定了她,嘶吼声、爪牙摩擦声此起彼伏,无数修炼出肉体、觊觎她神兵与力量的恶鬼,如同潮水般朝着这片秘境出口疯狂扑杀而来,要将这新晋的强者撕成碎片,吞吃殆尽。
离明眸色一冷,天裂棍在掌心旋出凌厉的破风之声,火灵力缠上棍身,暗红色的棍体瞬间燃起焚天烈焰。她不退反进,抬手便要将最前方那尊肉体凝练、煞气滔天的恶鬼一棍砸得魂飞魄散。
可就在棍风即将落下的刹那,她看清了那张脸。
心头猛地一震。
那张脸清俊依旧,只是覆着鬼道独有的冷白,眉眼间是她刻入骨髓的熟悉——是顾沧蓝。
不是敌,是她葬身火海时,并肩死在揽星殿的人。
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震颤瞬间炸开胸腔,滚烫的情绪压过了噬鬼道养出的冷硬戾气。离明手腕骤然一转,凌厉必杀的一棍陡然偏开,携着滔天火气的棍身横扫而出,“轰”的一声将顾沧蓝身后涌上来的数只恶鬼尽数轰成虚无,魂屑飘散在灰雾之中,连半点挣扎都不曾有。
顾沧蓝僵在原地,那双沉寂已久的眸子里骤然爆出不敢置信的光亮,声音都在颤。他在鬼道挣扎百年千年,早已心死如灰,却在这一刻,听见了心跳重启的声音。
离明握着天裂棍的手微微紧,火红色的衣袂在风里轻颤,眼底冰封千年的狠戾,终于裂开了一道温热的缝隙。
她还未开口,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便踏着尸山魂海冲杀而来——一人长斧裂雾,满身悍气,正是腿骨曾断、浴血护主的萧黑烬;一人银枪虽折,身姿依旧如松,白衣染了鬼道煞气,却是白骁无疑。
“公主!”
两人嘶吼着冲破魂群,跌跌撞撞冲到她面前,看着眼前红衣如火、手握神兵的离明,眼眶赤红,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剩死而复生的狂喜。
而就在四人相拥的刹那,一道温和而苍老的魂息,缓缓穿过灰雾,步履沉稳地走来。
老者一身朴素衣袍,眉眼依旧是当年的包容与宠溺,目光落在离明身上,带着心疼,也带着释然。
是梁正。
那个她临死前唯一牵挂、满心愧疚的国师,那个独宠她、护着她的老头,竟也在这幽冥噬鬼道,活到了今日。
离明站在原地,看着一张张死别重逢的脸,顾沧蓝、萧黑烬、白骁、梁正——那些曾与她一同葬身火海、一同坠入地狱的人,那些她以为永远失去的人,此刻,竟一个不少,尽数回到了她的身边。
火灵力在她周身轻轻跳动,不再是杀戮的戾气,而是失而复得的温热。
她抬手,轻轻抹去眸底一闪而逝的湿意,再抬眼时,红衣烈烈,眉眼间是裂天而生的锋芒,与失而复得的安稳。
天裂棍顿地,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我已不叫孟揽昭,亦不是黎明公主。”
“从今往后,我是离火重生,裂天而明—的离明。”
他们皆知,月栖国予离明的伤痛,早已刻入骨髓,难以磨灭。她甘愿抹去姓名,弃掉曾经被寄予厚望的模样,从此与过往背道而驰。
梁正轻抚长须,沉声道:“从今往后,老夫便名梁公。”
萧黑烬戴上漆黑面具,额间赫然铸着一个“甲”字,声线冷冽:“往后,我名黑甲。”
白骁覆上素白面具,面上醒目一个“乙”字,淡淡开口:“往后,我名白乙。”
顾沧蓝轻笑一声,戴上幽蓝面具,“丙”字凛然其上,语气笃定而从容:“从此世间再无旧人,唯有蓝丙。过往种种,皆作尘烟;来日你我,必立山巅。”
灰雾翻涌,强敌环伺,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在噬鬼道苦苦挣扎千百年。
昔日同生共死,今日地狱重逢。
他们将在这噬鬼道,再次并肩,裂出一条属于他们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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