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心疼,是那种说不清的复杂,恨也不是,不恨也不是。
“什么事?”
“她在火车站……”他说一半,又不说了。
“你倒是说啊!”
“被抓了。”他一屁股坐到沙上,两手抱住头,“钱,钱也被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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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在那儿,脑子转不过来。
“什么意思?被抓了?谁抓的?警察?”
他点点头。
“为什么?”
“涉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涉嫌诈骗。”
我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笑,就是觉得好笑,太好笑了。我婆婆,那个精明了一辈子的人,那个在我面前从来不吃亏的人,那个走之前还要把我衬衫叠好的人,诈骗?
“她骗谁了?”
“不知道。”王磊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电话里说不清楚,让我去派出所。”
我看着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又是个大晴天。楼下的早餐铺子开门了,炸油条的香味飘上来,混着汽车尾气和一点点潮湿的晨雾。上海的早晨,每天都一样,又每天都不一样。
“你去吧。”
“那你……”
“我没事。”我打断他,“死不了。”
他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一疼。我嫁给他四年,从来没在他眼睛里见过那种东西,那是害怕,是惶恐,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助。他一直是个硬气的人,从小没了爸,他妈把他拉扯大,把他供上大学,让他留在上海,让他娶了我。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现在他怕了。
“去吧。”我站起来,去卧室里把他的外套拿出来,“把事弄清楚,回来告诉我。”
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我。
“田颖。”
“嗯?”
“不管怎么样,我在这儿。”
我没说话。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着我似的。我站在客厅中央,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提醒我它还在这儿,还在跳,还没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攥着诊断书,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胰腺癌。
我查过百度了。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十。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化疗的痛苦,生不如死。我今年二十六岁,结婚四年,没生孩子,没买房子,没去过马尔代夫,没吃过米其林三星。我每天挤地铁上班,在办公室里做表格,中午吃食堂,晚上回家做饭,周末洗衣服打扫卫生。我的人生,平平无奇,普通得像路边的一棵草。
可这棵草还不想死。
王磊下午三点才回来。
我坐在沙上,没开电视,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天。中间起来喝了一次水,上了两次厕所,接了三个电话。一个是公司打来的,问我什么时候销假。一个是妈打来的,问我最近怎么样。还有一个是高中同学,说要结婚了,让我去喝喜酒。
我说好,都好,没事,我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天花板呆。
王磊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坐到我对面,不说话。
“说吧。”
“我妈……”他舔了舔嘴唇,“她找的是个骗子。”
“什么骗子?”
“那个人说能帮你……能帮你联系国外的医院,说是有特效药,但是要先交钱。我妈信了,把五百万都给了他。”
我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你是说,你妈拿着我们的钱,去找骗子,想把钱花在我身上?”
王磊低下头,不说话。
“你是说,她不是自己拿钱跑了,是去帮我找药?”
他还是不说话。
“王磊,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妈……她……”
“她一直不喜欢你。”他说,声音沙沙的,“你知道的,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觉得你配不上我,觉得你家穷,觉得你爸妈没本事。可是……”
他说不下去了。
可是我病了,她想救我。她不喜欢我,可她还是要救我。她把自己的名声毁了,把我们的房子卖了,把钱给了一个骗子,就因为她听说那个骗子能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