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奥丁已经买好了机票。
但一场雷雨使得班机延误,他已经在机场的候机厅逛了三圈,喝了两杯咖啡,再把候机厅里能找到的杂志或书籍从头到尾都翻了一遍。
然后,麻烦就自己找上门了。
奥丁是在机场航站楼中央的景观喷水池旁注意到那个人的。
准确地说,是所有人都在注意到那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说不上年轻,但也看不出年老,像被时间遗忘在某个模糊的区间里。他的穿着很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但他身上有不属于凡人的东西。
奥丁放下了咖啡杯。
他看到那个男人将手伸入池水之中。清澈的循环水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开始变色——从透明到浅红,从浅红到深红,最后变成那种陈年葡萄酒才有的、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色。浓郁的葡萄香气在整个候机大厅蔓延开来,醇厚,绵长,带着橡木桶和岁月的味道。
有旅客抽了抽鼻子,四处张望,以为是免税店的酒柜打翻了样品。有人甚至拖着行李箱往香气飘来的方向走了几步,想看看是什么牌子的酒这么好闻。
随后,他围着喷水池开始舞蹈。
他跳着跳着就甩掉了外套,踢掉了鞋子,赤脚踩在水池边缘的瓷砖上。动作从缓慢开始逐渐加,像八音盒里的芭蕾舞者,按照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音乐运转。
每一次肢体的伸展与弯曲,都像圆规拉出的弧与弦,精确地勾勒出芭蕾“阿拉贝斯克”般的三角结构;双臂在空中划过的轨迹,仿佛按黄金分割点切分,缓缓延伸至极限,又在恰到好处的瞬间骤然收回,连指尖的颤动都带着数学意义上的美感。
每一次旋转,重心的落点皆稳如钟摆回归平衡位置,符合简谐运动最核心的对称律。
每一次跳跃,步法之间都藏着分形的自相似——大臂画圆,小臂随之画同心圆,指尖再画更微小的弧,层层嵌套,像碎形几何在肉体上生长。
他的身体在狂舞中拧转,躯干与四肢交织出莫比乌斯环般的连续曲面,手臂自腋下穿过,绕过颈后,再与前臂闭合,形成拓扑学中那条永不断裂的环带。
而当他与想象中的共舞者交错、缠绕,双臂的联结便如三叶结般紧致、不可解,又随着脚步的移动完成一次次同痕变换,从一种形态流畅地滑入另一种形态。
哪怕你看不出来其中的数学与艺术之美,也应该看出这是一种越凡人极限的肢体掌控力。
这样的舞蹈,凡人只需看一眼就会被吸引。
不是那种“哇真好看”的吸引力,是灵魂被攥住的吸引力。
他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池中央那个旋转的身影,瞳孔里映出狂舞的倒影,仿佛自己的意识已经被某种力量轻轻拎起来,塞进了疯神的脑袋里,跟着他一起看世界。
然后,一个举着冰淇淋的小男孩开始行动。
他的手指松开,蛋筒啪嗒掉在地上,奶油溅在鞋面上,但他完全不在意。他的脚尖踮起来,脚跟离地,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像一株被阳光唤醒的植物。然后他转了一圈。动作笨拙,歪歪扭扭,但节奏和疯神一模一样。
旁边那对中年夫妇也跟着动了。
丈夫放下搭在妻子肩上的手,妻子松开搂着丈夫腰的手臂,两个人同时向后滑了一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开。然后他们开始旋转,起初很慢,后来越来越快,丈夫的假在风中飘起来,妻子的裙摆张开成一把伞。
那个拖着行李箱的空姐是第三个。她的箱子倒了,她没管。高跟鞋踢掉了,她也没管。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双臂张开,仰着头,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的微笑。她的身体在空气中划出柔软的弧线,像水草在海底摇曳。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着跳舞。
水池边很快挤满了狂舞的凡人。他们跳着,转着,甩着,动作从最初的生涩逐渐变得流畅,从模仿变成自己的表达。有人踢掉了鞋子,有人甩掉了外套,有人把旅行背包一股脑全扔在地上。
满地都是鞋子和衣服,领带、围巾、帽子、手套、皮带,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雨过后,所有能被风吹走的东西都被吹落了。
他们的舞姿参差不齐,但全在同一个节奏上。
很快,这片区域就变成了一片舞蹈的海洋。
……
在这片舞蹈的海洋中,奥丁是唯一的异类。
并非他的定力胜过那些凡人——那些人的灵魂已经被疯神的舞步攥住,像被卷进漩涡的落叶,身不由己。
奥丁能站在岸上,只因为他体内还残存着神力。那点力量不足以让他重回巅峰,但足够让他在这种级别的诱惑面前站稳脚跟。他把咖啡杯搁在桌边,眯起那只独眼,仔细打量着水池中央那个旋转的身影。
这位旧神自诩见过很多舞蹈。瓦尔哈拉宴会上的战舞,精灵王庭里的宫廷舞,人间舞台上最顶尖的芭蕾——但没有一种能达到眼前这个疯子的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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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不是确信酒神狄俄尼索斯已经死在了纳迦罗斯,奥丁绝对会把眼前这家伙当成复活的狂欢之神。除了狄俄尼索斯,谁还能跳出这样的舞?谁还能让水变成酒,让凡人忘掉自己是谁,只顾跟着节奏旋转?
根据这种对艺术的极端表现力推断,奥丁在心里过了几个名字。
阿波罗?
那位司掌光明与艺术的太阳神确实有这样的能力,他的音乐能让野兽安静,他的诗歌能让山石落泪,他的舞蹈据说能映出宇宙的秩序。
但什么原因会让他疯成这样?
潘塔索斯?梦神之一,掌管幻象与梦境,据说能把现实揉成任何想要的形状,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水会变成葡萄酒。可梦神向来低调,从不这样抛头露面。更何况,他的舞跳得没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