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她们两个人一起倒在那块金砖上。
(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
她们在那间空殿里坐了一整天。
坐着的时候她们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现在要做什么?
那个问题她们答不上来。
七年里这个问题不用她们答。
几时起、几时接、几时洗、几时躺、今天到哪里去、今天被谁用——那些都是别人定的。
她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照着做。
现在没有人定了。
红魇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金砖,撑得手臂在抖。她坐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那是七年里她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血霜坐在旁边。
她那个时候在想同一件事——她想的是一炷香。
这些年她的事都是按一炷香算的:一轮一炷香,八个一轮,一天两批。
现在那一炷香还在烧,可是烧给谁看,她不知道。
她们两个人坐在那里,坐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殿里那三十六个火龛的火还是往一个方向偏。殿外头没有一点声音。
(那一天)
那一天她们都不动。
不是不敢动——是不知道往哪里动。
不动是安全的。
不动就不会走错;走错了要挨罚,这是七年里最深的一条规矩。
她们身上的那一条规矩没有跟着管事走——管事走了,规矩还在她们身上。
第二天早上,血霜动了。
她动的原因是她的喉咙。
她渴。
那个渴不是“想喝水”——是喉咙里那一段黏在一起,吞东西的时候黏在里头不动。
她在马厩里待了七年,水是每天给的,一天一碗;不给就没有。
这两天没有给。
她站起来,走出正殿,往坡脚那边走。
走了半路她想起来,坡脚有那条支流。
(水)
支流的水她从前喝过——不是喝,是管事用它冲东西。那一条水在那个地方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积着一片浅滩,滩上有一层黑色的壳。
她走到浅滩边上。
她在滩边跪下去——跪是本能。跪下去之后她用手把那一层壳拨开,拨开里头的水。
里头的水是热的。
她把两只手合起来,捧起一捧,送到嘴边。
那一口水是有味道的。
那味道不是腥——腥的东西她这七年闻惯了,分得出来。
那一口水里的味道是别的:有一点铁,有一点土的涩,后头带着一点甜。
那一层黑色壳底下压着的那条水是活的,活水从坡上的石缝里出来,一路走一路把石头上的东西带下来。
她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那一段疼了一下。
疼的地方是黏在一起那一层被水撑开的地方。她喝完之后停了一下,等那一下疼过去,然后又捧了一捧。
第二捧她喝得比第一捧慢。
她那个时候想的事情不是水——她想的是那只碗。
马厩里那只碗是石头的,一天一碗,搁在台子固定的那个位置上;她这七年低头喝水的时候,碗里的水面一直在同一个高度上,因为那是量好的。
现在她捧着水喝,水面的高度是她自己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