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很慢。
那一排石棚到正殿是三百步。
她走那三百步走了大概两刻钟——她的膝盖不会弯,走起来是直的,两条腿像两根棍子一样往前挪;她的脚上没有鞋,那双铁蹄还套在她手上,套久了脱不下来,她把两只手揣在怀里,让蹄子不响。
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殿门是开的。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殿里所有的火龛都还点着,三十六个,火苗往一个方向偏。
殿里没有人——案上那些石板、册子、灯都还在,摆得整整齐齐。
这间殿七年里一直有人在议事,现在空了。
她看见屏风倒在地下。
屏风是往左边倒的——红魇从框子里滑出来,框子跟着歪,歪到底就倒了。木框压在她身上,压在腰上;她躺在金砖上,一动不动。
血霜走过去。
她在屏风前面站住,低下头看她。
红魇那个时候还是清醒的。她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见有人过来了。
她们对看了大概有十息。
那是七年里第一次。
(她们互相看见的)
红魇看见的是一个跪着七年、站起来三天的东西。
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那两条腿。
那两条腿在她面前是立着的——不是跪着的,是立着的;膝盖那个地方不会弯,所以她站的样子是往前倾的,像是在等谁从后头推她一把。
她看见的第二样东西是那四只铁蹄。
蹄子还在她手上,蹄底那一圈钉已经磨细了,磨成了圆的。
蹄子上的皮带扣着,扣眼那儿已经豁开了,皮子从豁口里往外翻着毛。
她看见的第三样东西是那副鞍不在了。
鞍摔在沙地上没有捡回来。
红魇看见那个背上的时候愣了一下——那个背上现在只剩下一圈印。
那一圈印她认得,因为她自己身上也有对应的东西:她那七年里当屏风、当桌子的时候,身上也有几个地方被固定过,那些地方的皮也是那样的。
被固定的地方,皮会变成那个样子。
血霜看见的是一个人躺在一堆木头底下。
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那两只手。
那两只手往前伸着,手心朝下,摊在木头底下。
那两只手的手腕上有皮带的印,印子一圈一圈绕着,绕了好几道,因为绑了七年。
她看见的第二样东西是她背上的字。
四十几个字从肩胛走到腰,字底下的皮鼓着——刺青刺进去的时候是把皮挑起来的,刺完之后那一层皮就一直比旁边厚。
那些字在木头底下压着,压得变了形。
她看见的第三样东西是那两条腿。那两条腿折着,折成一个固定的角度;那个角度不是随便能摆出来的——要摆七年才能摆成那样。
她们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红魇的腿)
血霜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面屏风从她身上掀开。
屏风的木框不重,可是她扶不动——她的手扶不住东西。
她试了两次,第二次那只套着铁蹄的手从框子上滑开,蹄子敲在金砖上,“锵”了一声。
她在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两只铁蹄从手上扒了下来。
扒得很难——蹄子是皮的,套了七年,皮跟她的手腕长在一起,扒的时候撕开一层皮。她没有停,把四只都扒了,扒完之后手掌上全是血。
她用那两只手把屏风掀开了。
掀开之后她把红魇从里头拖出来,拖到殿中央那块空地上。
红魇不会站。她那两条腿折了七年,筋缩短了,撑不住;血霜想把她扶起来,扶了两次,两次她都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