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说。 陆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帐帘落下来,浴室里只剩下温行止一个人。 他站在木桶旁边,安静了片刻,然后伸手解开了身上那件破布似的衣裳。布条从伤口上扯下来,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咬着牙,踩着矮凳跨进了木桶。 热水漫过身上的鞭伤,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闭上眼睛,一件事一件事地捋清楚。尊严,体面,这在抄家那天就已经不值钱了。 眼下唯一有意义的事只有一件:活下去,回到京城,翻案救人。 为了这个,什么都可以忍,什么都可以做。 他睁开眼,伸手拿起旁边的皂角,慢慢擦洗身上的泥垢和血污。 温行止擦着发梢走出来,素色里衣衬得肤色冷白,洗去尘垢血污后,眉目清隽得惊人。 陆安抬眼扫过来,脚步顿了半拍,竟微微怔了一下。 和白天那个灰头土脸、浑身血污的罪奴判若两人。 “走吧。” 陆安在前面引路。温行止在后面跟着,每走一步,背上的鞭伤都扯着疼。他咬紧后槽牙,面上不动声色。 陆安在一座大帐前停下,掀开厚重的帐帘,示意他进去。 温行止迈过门槛,一阵暖意扑面而来。 帐子里生着炭火,暖得像春天。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 帐内陈设简单但讲究,一张宽大的矮榻,一张案几,几件兵器挂在帐壁上,角落里立着一个衣服架子。 一侧的木架上,赫然挂着那件虎皮大氅。 兽斑纹狰狞,像头蛰伏的猛虎,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大氅上用了四张虎皮。”陆安扫了一眼,淡淡开口,“都是二公子猎的,一人。” 温行止低下头,声音恭敬:“二公子好功夫。” 陆安没有接话,指了指那张矮榻:“天气冷,你上床去躺着。” 温行止微微顿了一下。 “给公子暖床。”陆安的措辞极为精准。 温行止垂下眼,应了一声:“是。” 他脱了外鞋,小心翼翼躺上床。 被褥柔软温暖,,他却半点放松不得,浑身神经都绷着。 陆见峰性情阴晴不定,喜怒难测。 躺在这张床上,如同躺在刀山火海。 恍惚间,有片刻失神。 从前在京中别院,他也是这般卧在暖帐里,读书练字,岁月安稳。 后来一纸抄家令,父兄入狱。 圣僧曾说自己体弱,不能入主家家谱不然会殒命,才记在旁支名下,苟活下来,辗转沦为阶下囚。 帐帘忽然被掀开。 温行止瞬间回神,几乎是立刻翻身下床,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地上。 垂着头,屏着气。 脚步声踏在绒毯上,不重,却一下下,像踩到温行止心脏。 温行止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玄色靴面沾着碎雪,停在他眼前再没动。 静得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他等了片刻,没听见吩咐,才极慢地抬了眼。 陆见峰站在原地,双臂微张,宽袖垂落,分明是等着人伺候脱衣。 温行止连忙起身,指尖尽量放轻,他解得分外仔细,生怕惹怒陆见峰。 居然很顺利,温行止将卸下的外袍叠得齐整,转身挂去衣架,正挨着那件森然的虎皮大氅。 陆见峰没说话,径自坐到床沿。 温行止会意,屈膝蹲下身,伸手托住他的靴踝。 靴底沾了雪泥,潮冷发硬。他脱得极稳,将两只靴子并排挪到炭盆边,摆正了烘着。 刚要收手,陆见峰抬脚,结结实实踹了过来。 温行止立刻重新跪直,低着头。 “奴才知错,请公子责罚。” 陆见峰低笑了一声。 他抬了抬手,宽大的袖袍顺着小臂滑下去,露出骨节分明的手。 下一瞬,指尖扣住了温行止的脖颈,稍一用力,便将人拽到了自己跟前。 距离极近。 温行止才看清陆见峰,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点笑,似有若无,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物件。 璞玉 温行止脑子里鬼使神差地蹦出这两个字,没有打磨过的那种,粗粝的、危险的。 陆见峰指尖没松,嘴角噙着点玩味的笑。 “你且说说,哪里错了?” 温行止抬了抬眼,语气淡得像水。 “没让公子满意,便是奴才错了。” 陆见峰猛地松了手,再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人踹得往后跌出两步。 “陆安!” 帐帘应声被掀开,陆安快步进来,躬身候命。 “取鞭子来。”陆见峰声音冷了几分,眼尾扫过地上的人,“谁准你把这居心叵测的东西,放到我帐里的?” 温行止伏在地上,心口闷疼,却半点不意外。 他早知道,今夜绝不会轻易过去,该来的,总归要来。 他重新跪端正,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鞭子破空的声响落下,陆安下手有分寸,疼是真疼,却远不及白日里陆见峰那一鞭狠戾。 温行止咬着牙,没有躲,也没有挡。 “公子责罚的是。” 啪。 “奴才知错。” 啪。 “请公子管教。” 他说得不急不缓,他认。认打,认罚,认罪,都认。 陆见峰坐在床沿,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蹙起,心底莫名躁了起来。 他忽然探身,一把拽住温行止的衣领,硬生生将人拽到自己眼前。 “你为何不求饶?” 温行止眼睫微颤。 他没迟疑,当即额头往下一磕,声音放得更低更顺。 “求公子饶命。” 求饶了,但不是在求饶。 陆见峰站起来,在帐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佩剑,空的。 “陆安。” 他的声音压着,不高,但尾音微微发颤。 “取我的刀来。” 陆安没有动。 “公子,”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切勿动怒。不喜欢,轰出去就是了。” 陆见峰转过身来,眼底有东西在烧。 “他在挑衅我!” “你看不出来吗?他在挑衅我!”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取我的刀来。我要杀了他。” 尚可 温行止跪在地上,后背的鞭伤还在突突地跳着疼。 敏感,暴躁。 这两个字反复浮上来。他自认每一步都走得谨慎,每句话都掐着分寸,却还是摸不透这人的怒意从何而来。像踩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不知哪一步就会碎下去。 陆见峰看见陆安不动。 他没再说第二遍,弯腰一只手扣住温行止的后领,拖行他到兵器架。 温行止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寒意。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抱住了陆见峰的脚。 “公子饶命!奴才知错了!求公子饶命!” 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了,有恐惧,有颤抖。 “公子若是看奴才顺眼,就把奴才放在这营帐里,当个物件摆着。若是不顺眼,便扔到外面去,当一块石头、当一根草。只求公子饶奴才一条命。” 他说得急,字和字之间几乎黏在一起。 陆见峰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人趴在自己脚上,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求饶。 和在围场里那个挨鞭子不吭声的人不一样,和方才那个认打认罚、不躲不闪的人也不一样。不是装的。恐惧从那双眼睛里溢出来,是真的。 他突然又不生气了。 陆见峰把刀搁在兵器架旁的案上,坐了下来。椅子就在兵器架子旁边,他往后一靠,双手支在腿上,向前探身,离温行止近了一些。 他伸出手,用指尖勾起了温行止的下巴。 温行止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害怕,眼眶微微泛红。 陆见峰看着他。第一次真正看他。 眉清目秀,脸很小,下巴尖细,瘦得过分。但皮肤很细,是那种养尊处优过的人才会有的底子,洗去泥垢之后露出一层薄薄的白。 长得很好看。 陆见峰的指尖从他的下巴移到脸颊,指腹擦过那片皮肤。光滑。不像是奴隶该有的触感。 “叫什么名字?”他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些,没那么冷了。 温行止定了定神,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奴才……温……。” 陆见峰挑了挑眉,低笑出声,他靠回椅背上,那笑意懒洋洋的,带着一丝玩味。 “温?” “这天下,这大楚,还有人敢姓温?” 心口像被针尖扎了下,抄家之痛一闪而过。 温行止垂下眼,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再抬头时已是一片恭顺,俯身磕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