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家庭的家教方式很固定,对规矩门禁之类的看得很重,大概率不允许燃燃放学后乱跑。 另外,虽然燃燃很聪明,但是这孩子向来活泼好动,如果没我陪着,可以想象,他应付起学习来该有多吃力。这种情况下,哪能分出精力来找我呢? 最重要的一点,现在是半夜。 倘若一名七岁孩子能无缘无故飞上阳台,长翅膀蹿到我房间外面,那才是真见了鬼吧! 肯定是假的。 自上次私自调查燃燃下落的事被发现后,顾宗权断了我的饮食以示惩罚。 两天以来,我水米未进,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好。 那么,这必然是精神失常后出现的幻觉而已。 而已…… 听着玻璃门外不住传来的恳切话语,我紧紧握紧拳,奉劝自己不要多想。 可是。 可是…… “小禾哥,你能听我说话吗?我真的是燃燃,约好把所有花都送给你的燃燃!” “我们说定的,我以后当花店店长,你当艺术家。要养向日葵、仙人掌、银莲花,不管喜欢哪种,全部送你,统统归你!” 门外声音逐渐染上委屈,控诉的语速越来越急。 字字句句,都在往我发颤的心尖上砸。 不,这不是燃燃。 顾青禾,坚强点。 尽管我极力想说服自己,但门外的声音不管不顾,依旧执拗地往我耳朵里凿。 “小禾哥,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为什么你那天直接走了,连句话都不留?今天好不容易找过来,你还不理我?” “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我!也根本不想见我!??” 听到最后一句,脑袋里“嗡”地响了声,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怎么会呢,燃燃……” 什么幻觉?什么不可能? 统统管不了了! “我想你……每天都在想你……” 我只知道,我的燃燃在误会我! 绝!对!不!行! 我霍地站起身,大踏步走到门前。 一把拉开门,拨开恼人的纱帘。 梦中人,宛然在前。 “小禾哥!” 生着好看琥珀瞳的男孩站在那儿,蓦地破涕而笑。 他满怀惊喜地望向我,我痴痴地望向他。 燃燃。 我的燃燃。 到了新家,你会不会不适应?会不会被亲人欺负?吃的用的能不能习惯? 不,也许根本不会。 你是那样聪明,那样可爱,生下来就该受所有人喜爱。这样的你,怎么会被欺负…… 其实,其实我只是想问你—— 许星燃,一年不见,你会不会忘了我? 忘了我这个脾气孤僻的古怪哥哥,忘了我们曾经的约定,就算以后见了面,也同样认不出我的脸和声音? 我颤着手,想伸出去触碰他,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应该说,在这场午夜幻境中,我根本没有见证燃燃消失的勇气。 然而。 就在我举棋不定时,对面人早已欢呼出声,小旋风似地冲我扑了过来。 完全没做好准备的我被径直扑倒。 当我感受到怀里实打实的温度后,大脑彻底发懵。 有温度。 没有消失。 这就是许星燃,活生生的许星燃。 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降临到我的世界。 我的,燃燃。 视线模糊成一片。在理智回笼前,身体早已自行有了动作。 我拥紧他,也拥紧了我的整个世界。 与燃燃的重逢,既是难得慰藉,亦是无声催促。 待我应付完顾宗权,重新回到床头叙话彻夜,天将明时,方蓦然回神。 对上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心头怅然。 时隔一年,燃燃废了这么大的工夫才找到我,而弱小如我,竟然连留他休息的权力都没有。 为了躲避顾宗权的恶意,还不得不催他离开,以那样的方式离开。 我看着他凌乱的黑发、沾灰的衣襟,只觉得酸涩不已。 对不起,燃燃。 是哥哥没用。 没有尽快丰满羽翼,没有掌握顾家实权。 无法在当下护住你,没办法现在就给你想要的生活。 比如现在,哪怕我恨不得时时刻刻锁在你身边,却不得不故作镇定与你道别。 餐桌上那份被甩出的资料,仍在脑海里不断回荡。 变强。 我要抓紧变强。 天将大亮。借着解除禁闭的借口,我把门口负责站岗的保镖支开。 回房时,阳台正处在黑夜与白昼的交界点。我站在昏暗阴影里,远眺许星燃头也不回地跑向黎明。 在某个瞬间,我觉得他离我好远、好远。 然而,就在快要跑出小区门口的刹那,那生着琥珀瞳的男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精准无误捕捉到我的视线。 随后兴高采烈招了招手,扬眉一笑。 分明隔了很远,我本不该看清他说了什么。 但鬼事神差之中,我似乎读懂了他的口型。 ——“小禾哥,学校见。” 顾青禾番外7我这样的烂人,还有资格谈相信吗? 放学了,我坐在清场的音乐教室里,独自弹奏钢琴。 练琴,这是顾宗权的要求。按照他的说法,每位贵公子都必须有拿得出手的个人才艺。而弹钢琴,无疑最符合他的审美品位。 也正因此,在繁重的学校与个人课业之外,我还必须腾出时间专门练习琴艺。 这原是一项枯燥的机械性工作。 不过,自从我和燃燃约定了私会暗号后,每周练习倒成了我最期待的时间。 本应如此的。 偏偏…… 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分针早已跃过既定时间。 可是,在我弹出约好的暗号后,四下依旧无人响应。 流畅指尖逐渐停滞。我深吸一口气,努力缓和情绪。 不,燃燃不会忘的。 连续见面了几次,路线什么的,他早已摸透,不可能走错路。 如果被周围保镖发现驱赶,合该有紧急暗号出现才对。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难道出事了? 强烈的恐慌感席卷而来。我近乎悚然,极力回想起我与燃燃重逢以来的每处细节。 不可能。上回出事后,我早就把办事不力的人换掉。如果燃燃出事,肯定会有人跟我报信。 所以说,究竟怎么了? 思绪千回百转,终究朝着我不愿意细想的方向飘去。 燃燃…… 是不是被其他的人或事绊住了?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便开始隐隐抽痛。 我早就知道的。 像燃燃这样好的人,生下来就是要被万众瞩目的。 至于孤儿院那段时间,只是明珠蒙尘,暂时没其他人发现他的好而已。 等到进入学校,就如同现在这般,无论男女总要围着他打转,争着想吸引关注。 至于我?我不过是趁明珠蒙尘时偷得青睐的一介小人罢了。 音符愈发杂乱,沉甸甸地坠落在黑色钢琴键上。 除了认识许星燃比较早以外,我还能有什么优势呢? 寄于顾家篱下,受制于人,既无法陪燃燃上课,也不能第一时间了解他身边发生的事、接触的人,连最基本的接送上下学都做不到。 所能做的,唯有无望地待在这间牢狱般的教室,等待我的星辰降临。 我知道,我就是这样卑劣的一个人。 自认识许星燃以来,看似处处照顾他,实则在无底线地索取。 索取他的关注,索取他的信赖,索取他让渡的私人空间,索取他的一切一切。 弹奏琴键的力道愈发大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几乎是以砸的方式进行宣泄。 我知道。 我真的知道。 我病了。 只有许星燃是我的解药。 随着年龄增长,特别是经历了一年分别又重逢,我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心理问题。 ——我对许星燃的掌控欲,实在太过了,已经到了偏执的程度。 不能忍受他接受其他人的示好,不能忍受他隐瞒生活中的任何事情。 如果不是顾宗权的威胁还在,我真想把许星燃绑到床头,每天勒令他看着我,只看着我,只对我笑,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别人的存在。 我只有他。 他只有我。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笑出声来。 精神病的孩子同样是个精神病,这很正常,不是吗? “啪,啪,啪!” 教室外突然响起了鼓掌声。 是燃燃来了? 我一愣,连忙收敛起略显扭曲的笑容,重新披回那身矜贵的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