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右上方红色粉笔写下的倒计时数字已经缩到了两位数。
陈天宇每次抬头看那个数字,都觉得它在变小之前先膨胀了一圈,像一只盯着他的红眼睛。
距离高考不到六十天,教室里的空气稠得像浆糊,桌面堆的试卷能从手肘摞到窗台。
近三次模考他从年级前二十爬到前十五,物理和数学稳住了,英语阅读的完形填空还是时不时漏出两三个错,写得密密麻麻的错题本边角卷了毛,橡皮屑嵌在装订缝里,抠都抠不出来。
他父亲在工厂做工,母亲在超市收银。
家里的账本他没看过,但他知道每一笔开支都卡得死紧——水电费压在抽屉第三格,米袋子买二十斤装的分两顿吃,冬天骑电动车时父亲的手套破了一个洞也不肯换。
一线城市工科名校在他眼里是台阶,不是什么口号。
台阶下面没有网——摔下去就是另一条路,他父亲走过的那条路,他不愿意再走一次。
这些念头白天埋在卷子里,晚上翻到枕头另一面就醒过来,太阳穴一下一下收紧,像有根弦被拧到了极限。
更让他心里发紧的,是晓彤。
放学后他们照旧去图书馆最里侧靠墙那张桌子。
三面书架围成的小窝还在,水杯还放左上角,课本摊开的角度和以前一样。
晓彤穿校服的身影出现在书架夹道里时,陈天宇会松一口气——至少她来了。
她一坐下就侧过身,小手在桌下悄悄碰他的指节,有时候会握紧,紧得他指骨发酸。
抬眼看他的时候,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还藏着笑,婴儿肥的脸颊浮出浅浅的红,虎牙咬着下唇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
“哥哥。”她叫得又轻又软。
可只要她的视线从他脸上漂移开——翻语文书的间隙、转头看窗外樟树枝叶、或者单纯发呆——那点笑意就像水面上的油花,薄薄一层,下面的东西却纹丝不动。
说不清是悲伤还是生气,就只是木。
眼睛睁着,瞳仁却不聚焦,嘴唇微微抿成一字,婴儿肥的脸颊肉松着,像有人把她里面的东西抽走了一半,她还没反应过来。
陈天宇第一次看见这副神情的时候,手里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洞。
以前的晓彤什么都会跟他嘀咕。
食堂窗口多了道番茄炒蛋,她要贴在他耳边说“今天蛋好多呀”。
舞蹈队李老师骂了人,她会缩着肩膀学两句,学完又赶紧捂嘴说“哥哥不要告诉别人”。
连月经来了肚子疼,她也会皱着小脸凑过来,声音压到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哥哥……今天有点不舒服。”现在不一样了。
她靠着他的肩膀比以前更紧,紧到他整条胳膊发麻,整张脸埋进他袖口里不肯出来,可嘴里只剩下几个字。
“今天练舞了吗?”
“嗯。”
“累不累?”
“还好。”
“阿姨最近有没有说你?晚回去……”
“没事的,哥哥。做题吧。”
话到这儿就断。
断得干脆,像剪刀铰线。
她把脸埋进他校服袖子,睫毛在布料上簌簌颤动,嘴唇动了动又合上——那个“欲言又止”的动作他见过好几次了。
话到嘴边吞回去,像条翻不回水的小鱼,尾巴还在嗓子眼里甩了两下。
陈天宇想追问,又怕把她逼急了哭出来,只能把话咽回去。
咽回去之后再看她的侧脸——婴儿肥还在,鼻尖绒毛被窗外的光染成一层浅黄,睫毛长长的——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有一回他在桌下握住她的整只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一笔一画地画圈。
那是以前最灵验的小动作,每回画不到第三圈她耳根就红透,头低得下巴快碰到胸口。
可那天她手指回握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他掌心里了,脸却没有红。
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肩窝,呼吸又浅又慢,像一个假装睡着却醒着做噩梦的人。
陈天宇在心里把可能的原因列了好几遍。
练舞太累——隔壁大学和附属中学联合文艺汇演,李老师加排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