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
陈天宇从错题本上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落在那串数字上——距离高考还剩不到六十天。
教室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往常稠密了几分。
每个人桌面上堆着的试卷和练习册像一座座高低不平的山丘,把一张张面孔遮得半明半暗。
陈天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立体几何题翻到下一页。
这段时间他的模拟考试排名稳中有升,从年级前二十挤进了前十五,如果保持这个势头,考上那所一线城市的工科名校应该不成问题。
他脑子里闪过晓彤的脸。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笑起来时露出的两颗虎牙,还有那条总在他前面晃荡的马尾。
每次想到晓彤,陈天宇胸口就会涌起暖意,像冬天捧着热茶杯的感觉。
他必须考上好大学。
这不是为了什么光宗耀祖,就是想赚更多钱——让爸妈冬天不用骑电动车上班,让自己能给彤彤买她喜欢的任何东西。
下午第二节是班会课。
班主任李老师还没来,教室里嗡嗡地响着交头接耳的声音。
陈天宇把错题本合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窗户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四月的天气说热不热说冷不冷,校服外面的外套穿上嫌热脱下嫌凉。
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班主任李老师。
瘦高个,戴着金属框眼镜,走起路来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常年伏案批改作业把脊背压弯了。
他站到讲台旁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侧过身子,向门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然后一个中年大叔走了进来。
陈天宇第一眼看到这个人就愣了一下。
大叔的身形和李老师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比——李老师瘦得像一根竹竿,而大叔宽得像一堵墙。
他个头不算特别高,但整个人的体积却大得惊人。
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被绷在肩膀上,下摆堪堪遮住皮带扣。
最抢眼的是他的肚子,浑圆地向前凸出,把里面的白衬衫撑得每一颗纽扣都岌岌可危,远远看去,就像怀里揣了一个大西瓜。
李老师在讲台旁边清了清嗓子,双手合十搓了一下——这个像冬天取暖的习惯性动作,陈天宇已经看了三年。
“同学们。”李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教室里的嗡嗡声立刻收了。
“今天学校领导王老师抽空来参加我们班的班会,给大家打打气,鼓鼓劲。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
陈天宇跟着拍了两下手,目光在王老师和李老师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他发现李老师站在王老师旁边时,身体不自觉地又佝偻了几分,两只手垂在身前交握着,指关节微微发白。
王老师走到讲台正中间。
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带着分量。
他站在讲台后面,肚子刚好顶在讲台边缘上,把讲台推得往前滑了半寸,发出吱呀一声。
“同学们好。”王老师的声音和他的体型很配——厚重,低沉,像一面闷雷。
陈天宇直起身子,双手规矩地放在桌面上。后排的张浩和赵小波也停止交头接耳,赵小波的手机滑进抽屉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今天是代表学校来看望大家的。”王老师两手撑着讲台的边缘,十根粗短的手指像十截香肠并排摁在木质台面上。
“高考快到了,你们辛苦。学校领导关心你们,知道你们天天刷题、熬到半夜,不容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慢慢扫过全班。那张面团般的圆脸上忽然挤出一抹笑容,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
“不过我今天来,不是给你们增加压力的。相反,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陈天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笔。后排传来轻轻的吸气声。
“学校调阅了各年级最近三次模拟考的成绩数据。”王老师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扎实,“你们这个班——在全校高三年级十六个班里面,进步幅度排名第一。”
“你们班主任李老师功不可没。但最重要的,是你们自己。”王老师缓缓地点了点头,肚子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你们这届学生,是我在附中这六年来见过最能吃苦的一届。”
陈天宇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不是骄傲,更像是一种被人看见的努力突然得到了盖章认证。
他想起自己每天五点四十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二点还在刷理综卷子的日子,想起那本翻得边角都磨毛了的错题本,想起晓彤靠在肩膀上时柔软的重量。
他突然觉得这些付出都是有意义的。
“不过——”
这个不过像一把剪刀,干净利落地剪断了教室里刚刚浮起来的轻松氛围。
“越是临近终点,越容易出问题。”王老师的声调没有变,但那双被肥厚眼睑包裹的眼睛忽然锋利起来,像两颗铁钉从面团里戳出来,“你们知道每年高考前两个月,学校处理多少起违纪事件吗?谈恋爱、打游戏、翻墙出去上网、考试作弊——明明就差最后这口气了,偏偏有人要在这时候掉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