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冯家。“和他渐渐熟络后,吴襄把安都后来的事情都告诉了他,是以吴从允还算清楚,在旁轻声接了一句。 谢映宁点头,又迫切地看回吴襄:“冯家如今是落魄,可破船还有三斤钉。安国公府当年经手的那些事,不知道你还知道多少?有没有把握。” “有。我也不用他们卖命。”吴襄还是很快有了答案,“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传点消息,这人情还是足够。” 正说到这里,外头管事忽在廊下着急禀报,得谢映宁准许后,又带了人入内。 来人被带进后立刻跪下了:“贤王殿下遣人往菰州来接小郡王和小郡主进京,说是接到安都抚养。王妃让小的来求谢东家救命!” 屋中几人脸色骤变,谢映宁立刻起身,须臾间已经拿定主意:“回去告诉你家王妃,孩子一个都不能交,请她暂作拖延,其他的事情我来安排,必会护郡王郡主周全。” 她答应过颜郜懿,他的孩子,自己必须替他护住。 因她急着要走,安排眼下的事情,不好再停留,只对吴襄夫妇快速道:“你们放心去做你们的。但凡是用钱财能摆平的事,我都能解决。”因为着急,语气已有哽咽:“我弟弟的事情,拜托你们了。”说罢决然而去,并不犹豫。 —— 太白不见雪停,纷纷扬扬。山洞里的柴火烧旺,靠在石壁上,李宿静静冥想。 肋骨处的疼痛渐渐在修养中钝下,左肩也能略略活动了。前日他试着扶着石壁走过十几步,也勉强能完成。 说来还要感谢恩人,把他照顾得很好,在这深山之中,一日能有肉汤两顿吃,身下铺的也是又厚又软的羊羔皮,已是很好的条件了,这人也肯定是个优秀的猎户。 而此时他不在洞里,大约又出去打猎。 收回整理好的思绪后,李宿抬起手,指腹摸索探到自己的眼眶周围,而后轻缓地刮过眼眶四周的肿胀处。他猜测是坠江时撞出的淤血压住了什么东西,所以眼前才是一片死黑。 ……他还想再见到谢相呴。他不想听见谢相呴流泪心疼他。 不想是不是这动作起了作用,今日重复这动作时,方才停在山根,李宿忽然察觉到异样。 不再是纯粹黑雾。如同隔远山看残灯,一小片灰蒙蒙的亮就这样撞入眼中,虽不成形状,可那确实是光。 李宿停下手,并未急于验证,只保持镇定,任由那片模糊的光晕在视野里浮沉。直至听到些微动静,方才朝洞口的方向看去,果然,洞口立着一个人影。 路多方才打猎回来,此时的太白山,不仅人迹罕至,也没什么动物愿意出门,偏偏他和李宿饭量都很大,踩雪许久,终于抓到足额的猎物,冻得难受,匆忙回到山洞,自然未注意到注视着他的目光。 在这间隙,李宿自然也已看清那张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脸。 路多则仍浑然未觉,丢开猎物,跺跺脚上的雪,迅速凑到火堆边添柴,又侧头看了一眼,见李宿睁着眼,便凑近些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烤鹿肉。给你吃。 写完还拍了拍他的手背,宛如哄着孩子。 李宿任由他写完,入目则是路多真挚带笑的脸。一时间,千头万绪。心下事务多且杂,反倒一片死寂。 暂且不作回应,李宿侧过身去,面朝着冰冷的石壁,一只手探入衣领,握住了颈间那块木质的平安牌。 牌子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握着它,闭上了眼睛,再没有理会身后的人。不知道谢相呴现在好不好,冷不冷。 路多只以为他想老婆了,唉,跟随多年,他很清楚李宿的习性,知道李宿没事做的时候就会开始默默想夫人,想的时候也很专注,不爱别人打扰,不再凑趣。却也没有分毫察觉。 想呗想呗。他拨弄着炭火。总是这样,想着想着就开始发奋图强了,又去找事情做了。好歹有个指望好好活下去。 深夜嗅到梅香,暗暗浮动。谢相呴披衣起身,推开寝殿的窗户。 这些日子,颜肖二人大概都断定他不能翻起什么浪,只是二人角力的工具,渐渐松懈。殿内空空荡荡,本身就不算温暖,更没有什么守夜宫人时时关注着他。 就着单衣立在窗前,任凭寒风灌了满襟,身体渐渐冰凉到麻木,仍一动不动地看院子里那几树梅花。 欲睡难寐,凛凛狂风折。他想念着已离去的人。 不知不觉,面上泪痕已经成冰。有甚遥肠?望到春来时节。 天亮时宫人进来唤他晨起,才发现他脸颊烧得滚烫,嘴唇则冻得青白,太医诊脉后,立刻禀告贤王妃,称他风寒入体,来势汹汹。 肖雁荷命人好生医治,而三日过去,谢相呴非但没有起色,反而一日沉过一日,汤水难进,醒来的少,昏睡的多。 肖雁荷知道此人素来体弱,不想离开李宿后,竟然那么迅速地衰败下去,其实她猜想,谢川明从前不过是故作镇定,如今实际也是不太想活了。也因关乎幸守夷,她心中始终有隔阂,便不再那么过问。 自然,贤王那边很关心,也使人来看过两回。 听说谢相呴病得起不来,他更没什么疑心,也省了吵架,肖雁荷便带小芍在暖阁里休息,捋过一桩接着一桩要紧的事情。 菰州回报,去接小郡王和小郡主的人扑空,前太子妃带着两个孩子走得干干净净,贤王发火也无计可施,孩子捏不到手里,他便又少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午后肖少夫人又进宫来,则神色忧心,只坐不到半个时辰,眼泪就没有停过。 “娘娘是不知道,如今外头成了什么样子。”拉着肖雁荷的手,肖少夫人声声都是苦,“殿下这些日子忙成那样,还不忘隔三差五敲打夫君。前日又当着同僚的面,问公爹是不是办不动差了。公爹兢兢业业的,一把年纪,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下,我和母亲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肖雁荷听得眉头微蹙。她嫂嫂不是爱诉苦的人,如今求到她面前,想来事实可能比这还难看。颜寄随竟然这么快就要过河拆桥吗? 说到此处,肖夫人又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抓她的手更紧:“还有桩事,臣妇本不该多嘴。但外头都在传,殿下起了选妃的念头,礼部已经在拟章程了。” 肖雁荷面色沉如深渊,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送走肖夫人,恰好太医令来回事。道谢川明的病还是没有起色,若病人无心,恐怕难以维系。 肖雁荷颔首,转而屏退左右,认真关心贤王的身体。 太医令躬身答:“殿下近来很是注重调理,温补的方子一日不断,”声音小些:“想要子嗣,总要先把身子养回来。” 肖雁荷掩下眼底冷笑。他颜寄随简直痴心妄想。 她这个贤王妃,连同身后的肖家,在颜寄随长远的打算里,都已是可以换掉的旧物件了。 这些年她替他谋划决断,挡刀逃亡,到最后,原来如此。 问:“那你觉得,有几分可能呢。” 太医慎重答:“若是持之以恒,也确有三分成算。” 肖雁荷垂下眼,不再说话。她还要再想想。 —— 小药童不太起眼,只负责每日煎药端药,有时候宫人忙不过来,也会让他帮忙喂药。 在喂药的间隙,药童借着扶枕掖被,把外头的消息一句一句送到谢相呴耳边。 午后,他似春日报喜的鸟,先带来两个好消息:“您长姐已亲自护送前太子妃和郡王郡主去了玉州,一路平安,殿下夫妇在安都落脚,已做部署,只等消息,随时可以起事。” 谢相呴烧得脸颊赤红,双瞳犹如灰蒙,他是真的病得厉害,全身无法支出力气,还是强撑着思绪,“请他们千万藏住身份,暂且忍耐,一个人都不要惊动。” 药童不解,小声:“您总要说个原因。” “我想,贤王和肖家就要撕破脸了。”谢相呴眼睛半睁半合,唇边极淡笑意,“这时候若让他们知道六皇子回了京,肖雁荷立刻就会明白过来。” 话说不完,已是重重咳嗽。谢相呴不由自主缩起身体,只可以明确,到那时恐怕肖雁荷宁可先被贤王按住,也要腾出只手来捉他。 缓了片刻,一口气终于能上来,他道:“所以再等等。让他们互咬到见血为止。” 药童应下之后,谢相呴独自在榻上沉思。他现在可以联系姐姐,肖嘉佑,还有覃勉安排的人,虽然他们现在都有心救自己,可利益立场终归不同。 姐姐和幸英勋等人自是一心向他,他想颜郜襄也是这样想法,不会有变。公主虽然有心救他,却无法控制蔡、洪以及覃勉的想法。而肖嘉佑虽然是他好友,到底更多为保全肖家,若自己到时要动肖雁荷,还不知他们能不能接受。 他需要好好厘清,不能让他们彼此知道底牌。 而肖雁荷如今应该彻底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却不见得会对贤王彻底死心,毕竟是患难与共过的人。但他早料到如此,已经提前嘱咐过小许,料想这把火,今天就能彻底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