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面谈之后,李瑞立刻收手,也因古兀人已死,安都渐渐归于寂静。 生员散去,狱里的太学生被家人领回,连茶楼酒肆里骂贤王的嗓门都减少许多。李瑞则闭门谢客,也实在门可罗雀。但还不可置信,日日延医问药,坚持给九皇子调理身体。 颜寄随使人盯了几日,直到回报一一确认,九皇子一傻,那群人就像被抽了脊梁,作鸟兽散,终究掀不起风浪。 方才彻底放心,斜倚在座上,颜寄随嗤笑出声:“一群蝼蚁,不过如此。” 如此看来,自己先前的焦头烂额,也竟像一场笑话。颜寄随松快下来,头一件事便是催人问:“菰州那边,使者怎么还没回来?”又揽过小许,捏着他的脸,继续下令:“再催钦天监,立储的吉日要尽早定下。” —— 先帝嫡亲的孙辈,摄政皇叔怜其年幼失怙,要将其接入宫中亲自教养。 看似仁厚,实则知内情的人却只觉齿冷。这对孩子当年被先帝远远打发去菰州,本就是为了叫他们一辈子不搅进这片风云,如今到底还是被捞上棋盘。 前太子妃自是百般不愿,贤王要拿那两个孩子做什么,她再清楚不过,当即吩咐,使人快马出城,去商会叫人帮忙,实在不行,将孩子们护送去玉州也好。一面备帖,要自行准备拖延。 而此时菰州沿海的码头上,风腥咸如旧。 商会的船误了两日船期,前日海上起了风浪,谢映宁便也跟着揪了两日的心。船刚靠岸,跳板还没有搭稳,谢映宁已经裹着大氅立在码头尽头,望眼欲穿。 商会的人如旧隔开道路,率先请贵人下船,舱里先出来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人,此人虽有些瘦,但身形稳健,侧头一看,麦色肌肤,面容明艳美丽,只是多分英气。又回身搭了把手。 谢映宁眉心一跳,向前迈步,才见随后出来的人。他右腿似是使不上力,下跳板时身体微微斜侧,站稳方才抬起头。 …… 鬓边风霜,眉目沉静。蓬莱的海风把颜郜襄身上最后一点金尊玉贵的骄矜之气和总是暴怒的激烈磨尽,居然几分返璞归真的朴实。而二人站在一起,相映成趣。 “谢姐姐!”妇人发髻那人先侧过头来,笑看着谢映宁,不住打量,才歪头说,“我是从允啊。你离家这么多年,肯定忘了我吧?” 经过他提醒,谢映宁方才想起,只是见到他便想起被困在齐宫里的小弟,心绪复杂,低头掩住情绪:“你都这么大了,现在越来越好看。”才转头看向吴从允身边的人,想来这就是废太子,当初的六皇子。 察觉到她目光,颜郜襄轻轻扯一下吴从允的袖子,不动声色往他身边靠近。吴从允便会意,仰头揶揄看他一眼,才挪步微微把颜郜释护在身后,向谢映宁解释:“他就是姐姐想的那位。” 说到此处,脸上笑意更深,全然不见当初脱离周瞻,逃出安都时的惶惑无助:“我们上月已经结为夫妻了,他不想要从前的名字,现在叫吴襄,今后也请姐姐就这么叫他吧。” 潼关一败,古兀雄气尽去。 恩赫死后,汗位空悬,却没有谁可以坐稳位置。阿拉坦与乌日打得不死不休,北逃的残部一路走一路散,有的投了别的部族,有的干脆做了马贼。北军之后几次追在后面,几乎不用打,每日收容的降兵便以百计。 幸英勋与楚蔚威兵分两路,一前一后咬住溃军主力,自潼关而北,半月之内连下七城。 铜州陇县等地克复时,城中百姓夹道,有老人跪在路边放声大哭。再往前,便是西北数州,一路不知不觉,竟然行到丹州,数十年的耻辱,今夕竟然这样轻易被平,也是。云看似无意无心,其实云散晴朗,云集成雨。 总之,西北百姓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大军入城,安抚地方、清点府库、遣人往四乡张贴安民告示,诸事皆有章法。忙过三日,幸英勋只带了一队亲兵,与楚蔚威并骑出了城,往乌南岭去。 …… 白雪皑皑的乌南岭上,衣冠冢已经垒好。 一直没能寻到尸身,多数人猜测,昭武将军也许真的如古兀人所言……冢里最终葬入李宿出征前留在营中的一副旧甲,和他惯用的长枪等物。横绝则被幸英勋留下,预计带回安都,至少要亲自交给谢相呴。 因清楚李宿脾性,幸英勋只效仿陈朝女皇,令人立下巨大的无字碑,不曾刻字。 此时此刻,山风自岭四面而来,刮得纸灰飞旋着向天而去。幸英勋蹲在碑前烧完最后一叠纸,起身时拍着膝上的土,凝望石碑许久。 “哥哥跟我说,乌南岭夏日郁郁葱葱,很漂亮,可惜回不去丹州。”眼前终于回来,但萧瑟冬日,枯枝万千,横陈带雪。 楚蔚威无法接话,他不是将军的至亲,将军也很少对他们提起从前的生活,偶有几句,也是为了勉励下属。他其实也很难过,好像被仓皇的命运倾轧,却不知该如何说。 “听到伯伯死讯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我再也不会不效忠颜氏。官家、贤王,公主也好,颜家的江山让他们颜家自己去坐,我幸家的血流得够多了!我伯伯父亲,为他们效命数十年,忠心耿耿,却不能有自己的血脉。” 凛凛朔风,初次将幸英勋欢乐面孔吹开,展现其下厌恶决绝:“其实我也早就不想做他们的臣子,只等哥哥一声令下,我便追随他令江山换新日月。” 才侧头看向楚蔚威,她方道:“有件事,今日必须要说给你听了。我父亲和舒青他们都知道。自潼关一战起,我没有再向朝廷递过一份军报。之后逢战大捷,丹州克复,朝中都一概不知。” 即便楚蔚威早有预料,闻言眼神还是有些变化,幸英勋继续说话,仿佛理所应当:“我还下令,北地各府官员,任何人不得私议军情上报,违者军法从事。” 楚蔚威抬眼看她。此举早已不算赌气,而是割据先声,彻底与朝廷叫板。可她既然说出口了,就是再不打算回头。 “哥哥虽然已经故去,但嫂子待我也不薄。”幸英勋直言,“楚蔚威,我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嫂子愿意,我会带兵回安都,拥他上位。不止因为情意,还因为他也是这摊烂局里唯一合适的人。”她挑明过后直接问:“你呢?你什么打算?” 沉默片刻,幸英勋却猜出了他的心思。 “你挂心你的便宜徒弟么。”幸英勋似乎不是不能接受:“若你挂心他,今日这些话就当我没说过,我可以放你走。” “公主是公主,将军是将军,郡王也只是他自己。”楚蔚威摇头,终于开口,“没有将军和夫人,就不会有我今日的成就。”他转过头:“我跟你回安都,希望能给你一臂之力。” 达成一致后,下山时楚蔚威问:“你要回安都,总得让夫人那头先有准备。”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告知洪思松。”幸英勋答得很快,她早已想过千百遍,他虽是她丈夫,更是公主的统帅。公主军如今两万人在手,他若起了别的心思,拥着谢珩羽跟自己对台,届时失了时机,该如何是好? 幸英勋:“我早早就写给荣娘姐姐的,她与嫂子的姐姐又是过命的交情。只有面对自己的至亲,才会上心。” 看来幸英勋还很理智。楚蔚威放心许多。 —— 带夫妇二人回来商会后宅,谢映宁便不做耽误,立刻将事情始末道出,又说明了幸英勋的信, “这是好事。”吴襄答,“北军是大齐,反过来算计相呴。毕竟现在公主已经平安,斗垮贤王是迟早的事情,天下所向。可是相呴还一个人在齐宫里,我连一句口信都递不进去,急死了也是干着急。” 至于此处,谢映宁终于说到正题:“所以我想请你们帮我搭一条线。” 察觉到二人的疑惑,谢映宁继续说明,“当年贵妃在齐宫经营十数年,即便后来你出事,却也不能连根拔起。吴铭殊接了这些旧人旧线,她肯定有办法打通齐宫。”毕竟谢相呴情况未明,她怎么能不焦急:“我去见过她,但钱财恐怕不是她想要的,我怕她要站公主的山头。” 屋内静了一瞬。吴襄与吴从允对视一眼,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所以我把你请回来。”谢映宁看着他,几乎是乞求:“她若不肯,便由你替她动。你才是贵妃的亲儿子,那些人本来就是你母亲和外祖的旧部。况且你回去之后,也可以名正言顺收拢旧势力,直接跟贤王打对台。” 如今朝廷这锅粥,搅得越浑,相呴越有机会。 吴襄毫不犹豫:“我可以回去。” 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回来,可谢映宁说得对,这世上能名正言顺插手安都之局的人只剩他,只有救出谢川明,他才能放心。